姜晚安靜地跪坐在江公子身側,耳朵卻一直捕捉三人之間的閒談。
酒過三巡,路爺壓低了聲音,話說到一半:「展爺,聽說這次漕運的差事,陸大人那邊……」
「慎言。」展爺截住他,朝主位努了努嘴,「江公子在這裡,這些事改日再說。」
主位的江公子只是笑了笑,舉起酒杯:「今夜只談風月,不談公務。」
三人便又推杯換盞起來,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姜晚聽著聽著,漸漸覺得哪裡不對。
這江公子的聲音、輪廓……
她心頭莫名跳了一下,又覺得不可能。
他此刻應該在青州城裡才對,怎麼會出現在蘭苑?
何況他向來克己復禮,從不涉足這等風月場所。
姜晚不動聲色地又看了他一眼。
酒過三巡,江公子忽然按了按額角,語調里染上幾分倦意:
「展兄,路兄,今日實在不勝酒力,怕是不能再陪了。」
路爺和展爺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路爺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江公子倦了,我倆便不叨擾了,改日再聚。」
展爺跟著起身,卻朝那兩個依偎著的女子使了個眼色:「好好伺候江公子,若有半分怠慢,唯你們是問。」
兩個女子忙不迭點頭應下。
路爺和展爺帶著各自身邊的女子退出雅閣,房門輕輕闔上,室內安靜下來。
姜晚依舊跪坐在榻邊,眼觀鼻、鼻觀心。
那江公子忽然開口:「你們也下去。」
卻是對著那兩個陪侍女子說的。
兩人一愣,其中一個嬌聲試探:「爺,我們走了,誰伺候您……」
「下去。」他兩個字截斷了話頭。
兩人不敢再留,站起來往門口走。
其中一個經過姜晚身邊時,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既有艷羨,又摻著幾分說不清的味道。
房門再次闔上,雅閣里只剩他們兩人。
姜晚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掂量什麼。
「倒酒。」江公子開口。
姜晚依言執壺,替他斟滿面前的酒杯。
「坐過來些。」
一不留神她又移開了一些。
姜晚猶豫了下,還是往裡挪了挪位置。
江公子似乎笑了一下:「不是挺大膽的嗎?方才在大廳里,可沒見你猶豫半分。
姜晚還沒來得及接話,江公子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她掙不脫。
「爺,民女……」姜晚抬起頭,做出幾分惶恐樣子。
江公子沒鬆手,握住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指腹在她指節間輕輕摩挲。
姜晚心頭那股殺意幾乎要壓不住。
她袖中就是迷魂香,只要一念之間,她就能讓眼前這個人失去知覺。
但姜晚忍住了,不動聲色地按捺下來,任他握著。
「民女……」江公子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這聲『民女』叫得倒順口。」
姜晚心頭一凜,本能地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江公子俯下身,近得她能聞到他絲袍上薰染的沉水香氣。
「抬起頭來。」他說。
江公子伸出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絲袍寬大,袖口順著抬臂的動作滑落。
一道剛癒合不久的傷口赫然暴露在姜晚眼前。
那傷口的形狀、位置,她太熟悉了。
就在不久前,正是她親手替他上藥包紮。
姜晚心臟狂跳起來。
真的是謝硯?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待在城裡查案麼?
震驚只持續了一瞬,便被理智壓了下去。
姜晚的腦子飛快轉動,前後種種一下子串聯起來。
昨日半夜,明城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是了,謝硯接到消息,不可能沒有動作。
那從她踏進蘭苑那一刻起,謝硯是不是就已經認出她了?
看著她小心翼翼扮演柔弱民女,他是不是覺得格外有趣?
姜晚低頭掃了一眼自己這身紗羅衣裙,輕軟單薄,胳膊肩膀若隱若現,與她平日裡束身端莊的模樣判若兩人。
而謝硯衣冠楚楚坐在那裡,眼底是盡在掌握的從容。
一股邪火蹭地竄上來。
行,你想看我演是吧?
那我陪你演到底。
電光石火之間,姜晚改了主意。
她就著被謝硯鉗住下巴的姿勢微微仰臉。
眼波一轉,媚色便漾了出來:「爺,不若民女為您舞上一曲?供爺取樂。」
她抬手掩唇,一聲輕笑如鶯啼婉轉,眉眼間儘是風情。
另一隻手緩緩抬起,帶著幾分挑逗意味往他臉上的面具伸過去。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面具後的氣息明顯一滯,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謝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風雲翻湧。
「取樂?」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想到此刻若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男人。
她若是穿成這樣,對著旁人巧笑嫣然。
謝硯心中那股邪火便再也壓不住了。
昨日回到客棧收到明城傳來的消息,那一刻他只覺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滿朝皆知謝相城府似海,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只有謝硯自己知道他只是把對她的心思都藏了起來。
從京城到南境,從南境到青州,他一路克制守禮。
唯恐骨子裡那點見不得光的占有欲嚇著她,不動聲色的守護著。
可他萬萬沒想到,姜晚敢隻身踏進這藏污納垢的蘭苑。
她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但凡出半點差池,他就算把整個青州翻過來,把陸守正碎屍萬段,也換不回她一根頭髮?
怒到極點,謝硯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他伸手直接擒住她試圖摘面具的那隻手腕,力道收緊。
姜晚吃痛,眉心微蹙,咬著唇沒出聲,只是瞪著他。
「謝硯,看著我身處險境,你很得意?」姜晚語氣裡帶著薄怒。
謝硯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絲毫未松。
「殿下這不是認出臣了麼?」他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在姜晚耳際緩緩摩挲,「怪不得呢。
方才還笑意溫存,怎麼到我這裡又開始張牙舞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