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怎麼辦?」
最後這幾個字像是沒攔住,一下子脫口而出。
雅閣里安靜了一瞬。
姜晚怔住了,想抬頭看謝硯此刻的表情,卻被他一按後腦勺壓回胸口。
「睡覺。」
謝硯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只有耳根處透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姜晚心裡暖暖的。
折騰了一宿,她也確實乏了。
鼻尖是謝硯清冽的氣息,耳畔是他漸漸平穩綿長的呼吸,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竟慢慢鬆了下來。
姜晚悄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臉埋在他胸前,閉上眼睛。
四面環水的魔窟、處處危機的險境,有謝硯在身邊,姜晚居然覺得安心。
剛消停一會兒,姜晚又側過身,低聲問:「你在這兒到底是什麼身份?那個路……」
謝硯也側過身,看著姜晚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勾:「路先生是漕幫的管事,在青州路子頗廣。
這園子的主人,這會兒多半以為我是長風鏢局的人,想跟我談筆買賣。」
姜晚一愣:「長風鏢局?那不是天字第一號鏢局嗎?」
謝硯看著她彎彎的笑眼,心裡一動。
「殿下要是不困,臣也可以不睡。咱們做點別的……」
「我困了!」姜晚飛快閉上眼睛。
謝硯低笑了一聲,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進懷裡。
姜晚繃緊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夜色深沉,將相擁的兩人溫柔覆蓋。
晨光透過臨水的窗牖斜斜灑進來,在水磨金磚上鋪開一片淺金色的暖意。
姜晚是在一種久違的安穩感中醒轉的。
意識回籠的剎那,她首先感受到腰間那條堅實的手臂,和近在咫尺的平穩呼吸。
姜晚偏過頭,直直撞進了一雙專注的眼眸里。
謝硯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就這麼側躺著以手支頤,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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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太過直接、不加掩飾,以至於姜晚能清楚地看見自己剛醒來時那點茫然。
被謝硯這般盯著不知看了多久,姜晚臉頰和耳根迅速發燙。
這個妖孽。
也不知從何時起,她到了謝硯這裡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落於下風。
這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姜晚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又覺得那樣反倒顯得心虛,只得強作鎮定,低聲問:「你……看什麼?」
謝硯伸手將她頰邊一縷髮絲攏到耳後,嗓音帶著晨起的低啞:「看你。」
這個人,竟是一點都不遮掩~
姜晚耳根更紅了,輕輕拍開謝硯的手作勢要起身:「該起了。」
謝硯這才收回手臂坐起來。
幾乎是他們剛有動靜,門外便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侍女端著溫水、布巾、青鹽等物魚貫而入,低眉順眼地放下東西後便垂手侍立一旁,眼神規矩地落在腳尖前。
謝硯低聲對為首的侍女吩咐了一句什麼。
那侍女略一點頭便無聲退了出去。
謝硯轉身,親手在銅盆中浸濕布巾,擰得半干遞到姜晚手邊。
帕子溫熱適中,帶著清淡的皂角香。
姜晚接過來仔細擦了臉和脖頸。
她能感覺到謝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她擦臉,看她對鏡整理微亂的鬢髮,眼神專注得有些過分。
這氛圍過於平和,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婚後日常般的錯覺。
姜晚心頭微微一跳,趕緊把這荒謬的念頭壓了下去。
洗漱完畢,謝硯才就著姜晚用過的水簡單淨了面。
先前退下的侍女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
不再是蘭苑裡那些輕薄暴露的紗羅,而是一套料子柔軟的淺碧色襦裙。
外罩同色繡暗紋的半臂,裙長及履,領口袖口都包得嚴嚴實實。
姜晚看到這套衣服,心頭一直懸著的那口氣終於悄悄鬆了下來。
一名灰衣小廝垂首進來,謝硯低聲吩咐了幾句,小廝躬身退去。
謝硯走回姜晚身邊:「你這幾日想必也沒好好用過飯。」
姜晚微怔:確實,入了蘭苑更是水米難進,他竟注意到了。
不多時早膳送來,菜式清淡精緻,正合胃口。
兩人對坐沉默地用完了飯。
碗碟撤去後,雅閣內重歸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門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帶著十足恭敬的男聲隔著門板稟報:「江公子,打擾了,路某有事相商。」
謝硯面上那點晨起的柔和頃刻間收斂,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他看了姜晚一眼:「待在房裡,哪兒也別去,任何人來都不要應聲。」
姜晚點了點頭。
謝硯起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姜晚聽到他與門外之人極低地交談了兩句,隨即腳步聲一前一後漸漸遠去,應當是去了另一處雅間。
房門重新合攏。
姜晚立刻行動起來,迅速換上那套淺碧色衣裙,竟十分合身。
接著坐到妝檯前,姜晚對著模糊的銅鏡重新開始易容。
做完這一切,姜晚靜靜坐在榻邊,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 ◇ ◇
約莫一炷香後,門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婀娜的腳步聲。
接著是兩下輕柔的叩門,伴著黃衣女子甜膩的嗓音:「貴客安好。奴家冒昧打擾,不知貴客昨晚……可還滿意?」
姜晚沒搭話,也不打算理會。
這種人自討沒趣便會自行離開。
門外靜了一瞬,那聲音又響起來,帶了幾分不死心的殷勤:「若覺寂寥,園中尚有伶俐可人的姑娘,可要喚來……一同伺候?」
姜晚聽出她語氣里那股試探的意味,心頭微微皺眉。
見門外女子頗有不肯罷休的架勢,姜晚輕輕拉開房門,站在門內淡淡回了一句:「管事,等貴客回來,我自會轉達管事的意思。」
說完便要關門退回去。
黃衣女子的目光卻已落在了姜晚身上。
這一打量,眼神驟然一沉。
只見昨日還穿著輕薄紗衣、唯唯諾諾的民女,此刻竟換上了一身淺碧色衣裙,端莊得體,與她平日所見那些以色侍人的女子判若兩人。
一夜之間,簡直換了個人。
黃衣女子心頭猛地竄起一股無名火。
這民女究竟使了什麼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