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衣女子在蘭苑多年,伺候過的貴客不知凡幾,早已練就一雙毒眼。
西邊雅閣那位雖戴著面具,可那通身的氣度風華絕非尋常紈絝可比,只怕是了不得的貴人。
這樣的貴客,竟然對這麼個姿色平平的民女另眼相待。
不僅留宿,還特意給她換了這樣一身衣裳。
「姑娘倒是有福氣。」黃衣女子嘴角扯出一抹笑,「不過這位貴客,可是路先生親自引來的,身份尊貴得很。
姑娘頭一回伺候,可別仗著幾分顏色就忘了分寸。
蘭苑的規矩大著呢,越是得寵,越要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姜晚聽出她話里的酸味和敲打,微微垂了眼,語氣溫順:「管事教訓得是。民女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全憑貴客抬舉罷了。」
這話姿態放得低,卻把「全憑貴客抬舉」幾個字咬得清楚,意思再明白不過。
貴客願意抬舉,跟你有什麼關係?
黃衣女子嘴角抽了抽,目光在姜晚那身淺碧色衣裙上又剜了一眼。
她越想越氣,自己在這蘭苑裡熬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還比不上一個剛送來的丫頭?
憑什麼?
黃衣女子腳步一橫,直接擋在姜晚面前,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股尖酸:「站住!誰准你穿成這樣的?這是你該穿的衣服嗎?」
姜晚停下腳步,抬眼看了看她。
面前這女人眼裡那點嫉恨和輕蔑簡直寫在臉上。
姜晚心裡便有了數,微微福身:「回管事的話,是雅間的貴客今早吩咐人送來的。」
黃衣女子聞言臉色更難看了,嗤笑一聲,上下打量她:「我勸你清醒點。
別以為攀上高枝就能一步登天。不過是貴人一時新鮮,圖個樂子罷了。
等人家興致過了拍拍屁股走了,你還不是得被打回原形?
還不如早點認清楚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些,興許還能少吃點苦頭。」
這話說得直白又惡毒。
姜晚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她說完了才輕輕嘆了口氣。
黃衣女子一愣,更惱了:「你嘆什麼氣?」
姜晚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那張因為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臉上:「民女只是覺得……
管事您也是女子,在這地方,女子活著本就不容易,像浮萍似的身不由己。
您又何苦……對同樣身不由己的人多加為難呢?」
這話聽在黃衣女子耳朵里卻無異於諷刺。
一個靠貴人賞了件衣裳才像點樣子的民女,居然敢用這種悲天憫人的口氣跟她說話?
還敢暗指她也「身不由己」?
這簡直把自己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掙來的臉面踩在了腳下。
「你!」黃衣女子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指著姜晚的鼻子,聲音一下子尖利起來,「你個小蹄子,給臉不要臉!
仗著貴人一時興起,真當自己是什麼金貴人物了?還敢教訓我?
我告訴你,只要你還在這蘭苑裡,我想捏死你,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似的!
等貴人走了,我看你還怎麼囂張!」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那架勢像是下一秒就要叫人收拾姜晚。
姜晚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她一眼,覺得無趣又晦氣,懶得再跟她糾纏,微微側身打算關門。
可這一下黃衣女子更炸了。
她竟一把上前死死攥住了姜晚的衣袖,力道大得袖口布料立刻皺成一團。
姜晚腳步一頓,倏然回過頭來,臉上那點溫順怯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冷意。
她盯著那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緩緩吐出兩個字:「放肆。」
那聲音自帶威壓,眼神里只有一種看待螻蟻般的厭棄。
黃衣女子被這眼神嚇了一跳,手不自覺地一松,心裡莫名發虛。
這民女的眼神,怎麼這麼嚇人?
就在這時,旁邊不遠處一扇雅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硯和路景行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兩人似乎剛談完什麼事,路景行臉上還帶著幾分謹慎。
門一開,廊道上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謝硯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鎖在了姜晚身上。
準確地說,是鎖在了黃衣女子那隻攥過她衣袖的手上。
隔著面具,都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冷得能結冰。
路景行也看到了這一幕,臉色微變,連忙對著姜晚躬身行了一禮。
謝硯沒說話,不疾不徐地走過來。
到了近前先是將姜晚輕輕攬到自己身側,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把她和黃衣女子隔開,這才緩緩轉過身。
「路先生。」謝硯開口了,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辛苦您轉告這蘭苑的主人。
想跟我做生意,就先拿出誠意來。有些人的手,既然管不住,那便砍了罷。免得礙眼。」
路景行立刻躬身:「是!景行明白!這就去辦!」
黃衣女子一聽「砍手」二字,魂都嚇飛了。
女子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拼命磕頭:「貴客饒命!
貴客饒命啊!是奴婢有眼無珠!是奴婢豬油蒙了心!衝撞了姑娘!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貴客開恩!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額頭磕在地板上,沒幾下便見了紅。
謝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攬著姜晚轉身就走。
「等等。」姜晚輕輕拉住他的手臂。
謝硯腳步一頓低頭看她,面具後的目光帶著疑問。
姜晚微微側身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磕頭不止、狼狽不堪的女人,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她輕輕嘆了口氣,對謝硯說:「算了。饒她這一回吧。」
謝硯眉頭微蹙。
「讓她知道錯了,往後收斂些,也就是了。」姜晚說得平靜。
她不是心軟,只是此刻身在虎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說這女人雖然可憎,說到底也不過是這泥潭裡的一朵被染黑的浮萍而已。
謝硯沉默地看了姜晚片刻,終於將目光投向地上那瑟瑟發抖的身影,淡淡吐出一個字:「滾。」
黃衣女子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別再出現在她面前。」謝硯補了一句。
黃衣女子又胡亂磕了幾個頭:「是!是!」連滾帶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