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大廳內的喧騰似乎還在醞釀著什麼。
姜晚留意到侍女們剛剛新添換了酒水果品，連台前的燈光也調暗了幾盞，分明是在為某場重頭戲做準備。
果然，不多時，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諸位貴賓，靜一靜！
今夜承蒙諸位捧場，更逢林大家自知府大人壽宴歸來，舟車勞頓卻仍願獻藝以酬知音。
接下來，便請諸位靜賞：我蘭苑頭牌、青州魁首林見微林大家，為大家獻上一舞！」
話音未落，滿場已是低低的驚嘆與嗡嗡議論。
「竟是林見微？她回來了？」
「方在知府大人壽宴上獻藝，今日便回園表演，真是給足了面子！」
「聽說林大家技藝更勝往昔，一舞難求啊！」
「何止！人家可是出了名的清倌人，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尤其是那舞姿身段……嘖，說是『青州一絕』也不為過！」
「今晚節目是什麼？可打聽了？」
「據說是……《雲韶舞》！」
「這可真是……妙啊！」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姜晚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雲韶舞》？又是這舞。
姜晚眼波流轉，瞥向身側的謝硯。
他依舊安靜地坐著，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姜晚心中瞭然，在這樣的時機跳這支舞，其意不言自明。
先前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眼，便搬出這「出淤泥而不染」的花魁投其所好。
畢竟，這位「貴客」可是曾為了一曲《雲韶舞》而「專寵」一個民女的。
姜晚忍不住以袖掩口，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看透把戲的促狹，以及一絲隱隱的期待。
她倒要看看，這位傳聞中的青州第一花魁，究竟是何等人物。
謝硯自是聽到了那聲輕笑，側過頭，面具後的目光落在姜晚那雙盈滿看熱鬧意味的眼眸上，頗有些無奈。
他自然明白這齣戲是衝著他來的，更明白身邊這小女子純粹是在等著瞧他的「好戲」。
不止姜晚，此刻大廳內許多或明或暗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聚焦在他們這一隅。
那民女雖得寵，到底身份低微。
而這林見微才是真正的青州明珠，色藝雙絕，清高難得。
兩相比較，但凡是個正常男子，總該知道如何選擇吧？
園中許多人，包括一些曾試圖獻媚未果的樂妓，都抱著類似的心思。
而黃衣女子也興致勃勃地等著看那民女「失寵」。
人心便是如此，慣於在別人的起落里，尋一點自身的慰藉。
在一片屏息凝神的期待中，台上的燈光悄然變換。
其他樂師舞姬盡數退下，幾盞特製的琉璃燈將柔和的光束聚於舞台中央。
千呼萬喚始出來。
一道清麗絕俗的身影自幕後蓮步輕移，緩緩步入那片光暈之中。
林見微。
她一襲天水碧的廣袖長裙，裙裾上繡著隱隱的流雲紋樣，隨著走動如水波般輕漾。
臉上覆著一層同色系的輕薄面紗，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明眸和遠山含黛般的眉。
雖不見全貌，但僅憑這通身的氣度、那眉眼間流轉的清華，便足以令人心折。
林見微站在那兒，倒似哪家書香門第出來的閨秀，不慎踏入了這浮華之地。
她先是對著台下微微一福。
目光抬起，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台下某個方向：正是姜晚與謝硯所在之處。
那一眼極快，卻仿佛蘊含著千言萬語。
隨即，她緩緩舒展手臂，擺出了起勢。
琴聲起，一縷輕柔的音線如春夜細雨，悄無聲息地滲入人心。
隨著琴音流轉，林見微開始起舞。
林見微手臂如流水般舒緩抬起，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腕上戴著一隻通透的碧玉鐲，隨著動作輕叩出細碎的清響，竟與琴音相和。
足尖點地，裙裾旋開如一朵悄然綻放的青蓮，天水碧的衣袂在琉璃燈光下泛出淡淡光澤。
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拂袖，都精準地踩在琴音的節點上。
她的動作不急不躁，如行雲流水，又似風過竹林。
仿佛她在與這大廳里的一切無關，獨獨沉浸於自己的意境之中。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時而低垂似在凝視足尖，時而抬起望向虛空中的某處。
目光迷離而深情，像是在訴說不可言說的心事。
偶爾，那目光會在某個方向短暫停留，恰是謝硯所在之處，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滿座皆寂。
男客們看得痴了，連酒杯傾倒了都未曾察覺。
這般才貌雙全的女子在這蘭苑中，當真是令人心馳神搖。
姜晚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讚嘆。
看出來是下了功夫的，跳得惟妙惟肖，倒抓住了七八分精髓。
拋開那些算計與試探不談，林見微的舞藝與風姿，確確實實當得起「青州魁首」之名。
這般人物竟淪落在此等地方賣藝，著實令人惋惜。
讚嘆之餘，姜晚的餘光也分了一絲給身旁的謝硯。
只見謝硯自始至終紋絲未動，面具完美地掩蓋了所有神情。
其實謝硯並沒有在看。
琴聲一起，謝硯便已然回到了十年前。
彼時的大胤，朝局已顯出幾分飄搖。
先帝多時不理政事，朝中諸多事務皆由內閣輔佐太子裁決。
那一年的壽宴本是太子為寬慰父皇，彰顯孝心而力主操辦的。
滿朝文武齊聚，絲竹管弦不絕，一派勉強撐起來的太平氣象。
姜晚那年十五歲，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卻已能窺見艷麗傾城的輪廓。
她穿著一襲胭脂色的舞衣，廣袖如雲，裙裾如霞，獨自立在偌大的舞台上，仿佛天地間只剩她一人。
《雲韶舞》本是宮廷雅樂之舞，源遠流長。
會跳的人不少，可要將其中風骨神韻跳出卻極難。
它講究的不是技巧的炫目，而是氣度的恢弘，剛柔並濟，文武相彰。
聽說，長公主為父皇壽宴親手改良了這支舞。
本是男子之舞的骨架，被她以女兒身段重塑，竟渾然天成，絲毫不減其磅礴。
一夜之後，從此名動天下。
可惜後來世事多變，那一晚竟成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