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姜晚長袖舒捲,胭脂色的衣袂在燭火中翻飛如蝶。
太和殿滿座屏息,無人敢出聲驚擾那一瞬的絕艷。
謝硯坐在席間,隔著重重燈火,一瞬不瞬地追著她的身影。
舞罷,滿座喝彩,傾倒於長公主風華之人,不可勝數。
先帝更是難得地露出了笑意。
此後,坊間爭相傳習,樂坊舞姬競相描摹。
可旁人學去的不過是形似,終是缺了那幾分神魂入骨的氣韻。
只是不久後先帝病重,滿朝皆哀。
待先帝薨逝,姜晚便再未動過這支舞。
而謝硯從此輾轉歲月,也再未見過什麼,可堪稱之為「風華絕代」。
琴音裊裊,終至寂然。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里,蘭苑大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隨即,喝彩與讚嘆如雷般轟然爆發。
「妙!太妙了!」
「林大家不愧青州第一!」
在一片沸騰的讚譽聲中,林見微徐徐起身,再次向台下盈盈一禮。
禮畢,林見微不再停留,在兩名侍女的陪同下翩然轉身款步退入幕後。
眾人的目光追隨著她,直到簾幕垂下仍意猶未盡地議論紛紛。
西邊角落的雅座卻仿佛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只有姜晚注意到,謝硯握著茶杯的手指,在琴音最磅礴處收緊了。
與此同時,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從不同方向飄了過來,落在姜晚身上。
幾個陪侍的樂妓掩著唇,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等著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整個大廳里,不知多少人抱著同樣的心思。
見到了林見微的舞,貴客怕是一下子就分清了哪是鳳凰、哪是山雞。
那民女怕是該失寵了。
這念頭在席間暗暗流轉。
姜晚將那些目光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浮起一絲興味。
她放下杯盞,像是怕自己真被冷落似的,不動聲色地往謝硯身邊湊了湊。
姜晚肩頭幾乎貼上謝硯的手臂,做出幾分依賴的模樣。
謝硯剛從十年前的回憶中抽離出來,迎面便撞上身邊小女子主動湊過來的溫熱肩頭。
他垂眸,目光落在姜晚挽在他胳臂的手上。
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節卻有幾處薄繭,是練刀磨出來的。
本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長公主,如今卻不得不……
十年前那個在壽宴上驚艷滿座的少女,胭脂色的衣袂在燭火中絢爛如霞,那時的小姑娘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謝硯心頭一陣澀意漫上來。
謝硯伸手握住姜晚的手,指腹在她掌心那幾處薄繭上緩緩摩挲。
心隨念動,他手臂一帶,將姜晚整個人攬進懷裡,順勢低頭吻了下去。
姜晚愣住了。
唇上溫熱的觸感來得猝不及防,姜晚僵在他臂彎里,眼睛微微睜大,不明白這人怎麼突然……
四面八方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也愣住了。
眾人臉上那點幸災樂禍還沒來得及收。
謝硯的吻帶著十足的占有意味。
姜晚回過神來,抬手抵住謝硯的胸口將他推開了些,臉上浮起幾分嗔怪。
這輕輕一推落在旁人眼裡,卻比方才那一吻更讓人瞠目結舌。
竟是貴客主動用強?
這民女居然還不情願?
謝硯微微退開,低頭看了姜晚一眼。
隔著面具,那目光沉沉,像夜色深處攏著的一簇火。
謝硯扶起錯愕的姜晚,攬著她的腰,起身離席,將滿堂目光甩在身後。
◇ ◇ ◇
台後,一處專供重要樂伎歇息備場的精緻小閣。
林見微剛取下覆面的輕紗,便有侍女接過小心地掛在一旁。
簾櫳輕響,一人踱步而入。
來人一副精明商賈的打扮,臉上的笑意是慣常的客套。
可在林見微眼中,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遠比這大廳里任何一位客人都要危險。
「林大家,辛苦。」展牧原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了一瞬便轉向別處,仿佛只是尋常的問候。
林見微斂衽一禮,姿態恭謹:「見過展通判。」
展牧原開門見山壓低聲音問道:「如何?可看出些什麼?」
林見微略一沉吟,秀眉微蹙,搖了搖頭:「稟通判大人,目前……尚看不分明。
那位貴客,自始至終穩坐如山。只是……」
林見微似在回憶方才台上那驚鴻一瞥的感覺。
「妾身起舞時曾借眼神暗遞秋波,尋常男子縱使心志堅定也難免有瞬間心神搖曳。
可那位……他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舞曲上,亦不在妾身身上。」
展牧原挑了挑眉,露出幾分詫異:「連林大家也有失手的時候?這倒是稀奇了。」
林見微抬眸,眼中並無被質疑的羞惱:「通判大人見笑了。舞曲不過是技藝,人心卻最難測度。
妾身觀那位貴客氣度沉凝,絕非能被聲色輕易動搖之人。」
展牧原眯了眯眼,沉吟片刻。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樓下仍未散去的喧鬧人群,緩緩道:「如此說來倒是塊難啃的骨頭。
不過……越是這樣的人,一旦拿下價值便越大。主人家要的從來不是尋常的歡客。」
展牧原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桌上輕輕推了過去,「明日換個法子,不必再用舞曲試探。
請他以『知音』之名品鑑你新得的那把焦尾琴。屆時……」
他的目光落在瓷瓶上,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見機行事。」
林見微的目光落在那隻瓷瓶上,睫毛微微一顫。
她沒有立刻伸手,只垂眸道:「通判大人,妾身斗膽一問。
這位貴客究竟是什麼來路?能讓主人家如此費心試探?」
展牧原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這不是你該問的。」
他語氣又柔了幾分,帶著安撫的意味,「你只需知道,主人家若滿意,你妹妹在書院的前程,便再無人敢置喙。」
林見微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鬆開。
她垂下眼將那隻瓷瓶收入袖中:「妾身明白了。」
展牧原點了點頭,轉身欲走,臨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那位『貴客』身邊跟著的女子也留意一下。
能讓那種人另眼相待的,不一定簡單,小心壞了主人家的大事。」
簾櫳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