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在面具後低笑了一聲:「江某素來不喜應酬,園主未曾見過,也是常情。
不過,孟園主有此一問,莫非是在懷疑在下身份?」
這話明顯地透出幾分不悅。
孟辭遠連連拱手:「還望江公子莫要見怪。」
他笑呵呵地收了摺扇,「當面問上一句,驗明正身,才好安心往下談。江公子是爽快人,想必不會介意。」
謝硯未置一詞,只淡淡抬眼,隔著面具望了他一眼。
孟辭遠便不再糾纏,話鋒一轉:「之前路先生所託之事,不知江公子意下如何?」
路景行依著事先對好的說辭,接道:「孟園主,江公子此番南下,專為那筆『買賣』而來。
此事非同小可,非得江公子親自掌眼,才敢定奪。」
孟辭遠手裡的摺扇輕輕敲著掌心,眼底精光一閃,「好說,好說。
二位也看見了,鄙人這蘭苑雖說不上富可敵國,但銀子總是不缺的。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只要路先生之前說的『東西』沒問題,價錢嘛……一切都好商量。」
路景行卻搖了搖頭:「孟園主有所不知,若只為些黃白之物,又何須勞動江公子親自跑這一趟?」
孟辭遠眉梢一挑,身體微微前傾,面露興味:「哦?那路先生的意思是……?」
一直沒作聲的謝硯,忽然開了口。
「孟園主。」謝硯看著那張熱絡的笑臉,「既然是談生意,講究的是誠意。
如今我這『主家』已經坐在這裡了,你們這邊的正主卻遲遲不肯露面。這恐怕,不太妥當吧?」
話音一落,水榭里安靜了一瞬。
孟辭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通扮相竟被一眼看穿。
孟辭遠下意識看向路景行,路景行只微微搖頭,作不知狀。
僵色只在孟辭遠臉上停留了一息,他便又堆起笑意:「貴客這是哪裡話,鄙人……」
「生意不急。」謝硯已站起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路先生,既然主家今日『事忙』,這買賣咱們改日再談。」
說罷,謝硯極其自然地牽起姜晚的手,轉身便走。
路景行反應極快,當即跟著起身,作勢要攔。
可謝硯走得乾脆利落,半分餘地不留。
孟辭遠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背後那位還沒發話,他可不敢真把人氣走。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青衣中年書生,忽然笑了起來。
「貴客請留步。」
書生上前一步,拱手一禮,「方才怠慢了,請貴客海涵。實是有些關節,需得謹慎再三。」
謝硯停下腳步,微微側首:「閣下難道不知,這世間的富貴,大多險中求?」
一語雙關。
中年書生聽罷,眼底不怒反浮出幾分欣賞。
他沒再多言,只抬手做了個「請入座」的手勢。
一旁的孟辭遠如蒙大赦,連忙側身讓出主位,自己退後兩步,垂手恭立,儼然一副下屬模樣。
局勢頃刻反轉。
謝硯站了片刻,像在掂量什麼,終於牽著姜晚轉身,重新落座。
姜晚溫順地站回他身後。
正主,總算現身了。
待謝硯坐定,中年書生才不緊不慢地在主位坐下,整了整青衫袖口,抬眼看向謝硯。
不遮不掩地自報家門:「在下,陸知許。不知貴客怎麼稱呼?」
陸知許。
漕運指揮使陸守正的嫡子,算得上青州二號人物。
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報了真名實姓。
姜晚心底冷笑。
這是把青州當成了自家後院。
他是覺得即便對方知道他是誰,在青州地界上也奈何不了他?
謝硯倒不意外,只微微頷首,吐出兩個字:「江衡。」
長風鏢局少東家的名號。
陸知許臉上浮出「果然如此」的笑意:「原來是少東家親臨!失敬,失敬。」
他直截了當地挑明了這層身份,「少東家,路先生想必已把情況說過了。不知少東家有何高見?鄙人願聞其詳。」
他把問題拋了過來,目光灼灼。
謝硯靜坐片刻,像在斟酌措辭:「陸園主既然是明白人,想必也知道前陣子北境出了點事。」
陸知許立刻會意,點了點頭:「少東家說的是,北狄劫糧,邊關不穩。」
謝硯微微頷首:「這種節骨眼上,陸園主想要的東西怕是不太好弄。
不過難是難了些,但還沒有我長風鏢局辦不成的事。」
謝硯頓了頓,「只是不知道陸園主。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自個兒?」
陸知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上下打量著謝硯。
謝硯身體微微前傾,「在下這麼說,是給陸園主提個醒。
長風鏢局是江湖人,更是生意人。走鏢這行當,給錢便不分貴賤。
可陸園主得把前後事都考慮周全了。不然我們這些小人物連腦袋怎麼丟的都不知道,那可不成。」
陸知許沉吟了半晌。
若不是顧忌江衡的身份和那筆交易,此刻他恐怕已是一具死屍。
不過陸知許到底是老謀深算之人,那點殺意只閃了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陸知許重新扯開嘴角,一臉推心置腹:「少東家說笑了。如今形勢緊,我自然知道鏢局的難處,斷不會讓貴局為難。」
謝硯聽罷,低笑了一聲,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放鬆:「陸園主別多心。
我既然坐在這裡跟你談,自然是想把事談成的。」
話鋒一轉,語氣清淡如常,「至於陸園主到底是為了什麼。說實話,與我長風鏢局,有何干係?」
陸知許恍然似的點點頭:「原來如此。那……那邊有什麼條件?」
謝硯慢悠悠地開口:「北狄那邊,開春鬧了荒年,各部落之間本就繃著根弦。
如今又逢邊關吃緊,糧草、鐵器、藥材……哪一樣都是緊俏貨。
想要從夾縫裡把東西安安穩穩地弄出來,打點的路子,可不止一條兩道。」
陸知許心裡冷笑了一聲。
好個江衡,年紀不大,胃口倒不小。
這是要坐地起價,等著他先開口。
不過陸知許面上分毫不露,順著話頭嘆了口氣:「少東家說得在理。這年頭,做什麼都不容易。」
他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只是不知少東家心裡,覺得什麼數才算『不難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