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從懷中取出一條面紗,雙手奉上:「委屈殿下了。園中耳目繁多,屬下帶您走一條隱秘小路。」
姜晚沒有多問,接過面紗系好,隨明城踏出門去。
夜風裹著花香拂過衣角,他們在迴廊間七拐八繞,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來到水邊一處偏僻側門。
一葉烏篷船靜靜泊在暗影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守門人聽見腳步聲,提著燈籠照了照:「王管事,這麼晚了還帶人出去伺候哪位貴人?今日怎麼只您一人?」
明城微微抬起下巴,將王管事的腔調學得惟妙惟肖:「主人吩咐的事,也輪得到你們多嘴?」
守門人一噎,旁邊另一個趕緊陪笑打圓場:「是是是,王管事莫惱,他就是嘴碎,您請,您慢走。」
門栓吱呀拉開。
明城側過身,扶著姜晚小心邁過門檻,將她穩穩送上了船。
船夫是個沉默的健碩漢子,眉眼間藏著利落的狠勁兒。
是觀瀾閣暗衛喬裝而成。
明城俯身低語交代幾句,那人微一點頭,竹篙輕點岸邊,小船便無聲滑入夜色。
姜晚坐在船艙里,回頭望去,蘭苑的燈火在水波里碎成一片金黃,越來越遠。
明城站在岸邊目送了片刻,轉身整了整衣袍,快步折回蘭苑。
殿下臨走前囑咐他去接應謝硯,他必須得儘快找到人。
蘭苑之內依舊絲竹裊裊,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
◇ ◇ ◇
同一時刻,蘭苑那廂小院裡。
林見微見謝硯去意堅決,心底一陣慌亂。
展牧原吩咐她務必拖住此人半個時辰,她原也有十足把握。
只要與貴客獨處一室,便沒有她拿不下的男人。
林見微本以為不過是樁輕巧差事,誰知這人油鹽不進,如何也撩不動分毫。
若任務失敗……蘭苑裡那些對付人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
自己能在這一池渾水中保得幾分清高自持,靠的不就是拿捏男人的本事?
若連這都不再管用,她怕是要淪落到跟那些以身侍人的賤婢一般,再無翻身的餘地。
情急之下,林見微失了平日的矜持,趁著謝硯轉身欲走的剎那,整個人向前一撲,雙臂死死環住了他的腰。
溫香軟玉驟然貼上後背,謝硯渾身一僵。
萬沒料到這看似清高的女子竟會使出這般潑辣的手段,猝不及防間竟真被她抱了個結實。
「江公子……別走……」林見微將臉埋進他背心的衣料里。
一股暴戾的殺意轟然衝上謝硯頭頂。
他厭惡這種觸碰,更因這無謂的耽擱而心急如焚。
幾乎沒有猶豫,謝硯猛地握緊環在腰間的手腕,毫不憐惜地狠力一掰。
「啊!」林見微痛呼出聲,只覺腕骨欲裂,人被甩得向後踉蹌。
慌亂中,林見微伸手一撐,擦過謝硯的面頰,竟將那面具帶落在地。
面具落地,發出清泠一聲脆響。
謝硯冷冷瞥了她一眼,不欲糾纏,轉身便走。
林見微卻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顧硯……是你嗎?」
時隔多年,少年時京城詩會的零星畫面驟然湧入腦海。
那時的顧硯風姿卓然,立於花木之間,早已是萬千貴女傾慕的少年郎。
林見微常伴宴席一側,遠遠望著那個影子,心底藏著懵懂的仰慕,卻不敢說出口。
可一夜間顧家傾覆,她父親身為舊部,首當其衝被構陷罷官。
林家從雲端跌落泥沼,門庭散盡。
林見微從嬌養的貴女輾轉流離,受盡冷暖,最終淪落至此,困在這污濁之地苟活。
當年坊間紛紛傳言,天之驕子顧硯不堪流放之苦,早已病死在途中。
林見微以為此生天人永隔,萬沒想到竟會在這腌臢泥沼里,再見早已「身死」的故人。
謝硯腳步一頓,回身看她,目光冷冽。
其實昨日在大廳中謝硯便已認出她了。
只是世事翻覆,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他無意插手。
更何況她身陷此地卻能周旋自如,可見心性堅韌,不必他多一分憐憫。
謝硯不欲和她糾纏,抬腳便走。
林見微怔怔望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心緒在錯愕與怨毒之間瘋狂翻湧。
她家破人亡、淪落風塵,數年苦楚皆因顧家而起。
而他本該葬身流放之路,此刻卻衣冠齊整地站在她面前,滿心滿眼都是另一個女子的身影。
憑什麼?
林見微死死咬住唇,強迫自己冷靜。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若要報復,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
林見微壓住眼底洶湧的恨意與嫉妒,換上一副柔弱無助的模樣,開口喚住他:「顧硯,你等等!
我知曉陸知許的心思,他定要對那位姑娘下殺手。
這蘭苑密道暗哨我盡數皆知,我來幫你們脫身!」
謝硯腳步微頓。
他不會輕信一個蘭苑女子的話,可事關姜晚安危,他也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疏忽。
就在謝硯心神微晃的剎那,林見微忽然抬手,一把藥粉迎面撒來。
謝硯大驚,閉氣已遲,仍吸入不少。
腦中嗡鳴乍起,身形微頓,四肢像被抽去了力氣。
林見微看著藥效漸起,臉上的柔弱早已褪盡,只剩下一片近乎扭曲的偏執。
她冷笑著走近,聲音尖利起來:「我聽前廳宴席上,你唯獨對那民女格外不同,原來竟是真的。」
林見微一步步逼近,「我追隨仰望你數年,我林家因顧家滿門潦倒,我父親被罷官落魄,我堂堂貴女淪落風塵。
當年你眼裡就只有長公主殿下,世間旁人皆入不了你的眼,如今更是對一個賤婢寵溺有加!
憑什麼?既然我得不到,那別人也休想得到!」
謝硯眼前發黑,藥力正在漫涌。
他強撐著拔出腰間短刀,眼中殺意凜冽,可腳下已站立不穩。
林見微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快意,也有一閃而過的痛楚。
林見微咬了咬牙,朝謝硯走去。
卻聽見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少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