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行在西邊雅間門口站定,推開門,空無一人。
他皺著眉立在門邊,心底那股不安越擴越大。
他入漕幫時,謝硯早已入朝為官,只從幫中老人口中聽過一些謝硯的往事。
都說當年那個少年在漕幫時便智計過人。
後來入了朝堂,竟在數年間成了大胤最年輕的內閣大臣。
一介江湖草莽出身的幫派子弟,躋身廟堂之上,連漕幫上下都覺得與有榮焉。
路景行也一直將謝硯視作良師。
今日要事已辦成,按理說謝硯該喚他過來商議後續。
可路景行在東雅間左等右等不見人影,索性自己來尋,卻發現西邊雅間早已人去樓空。
路景行轉身快步往迴廊深處走,行至半途,碰見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廝,便攔下問了一句。
小廝說,方才見管事領著那位貴客往林姑娘獨居小院去了。
林見微?
相爺對那位天家貴女的心思連清揚都看得出來。
又怎麼會對林見微假以辭色?
路景行心中疑慮愈深:莫非是林見微做局?
腳下步子更快了幾分。
走到院門口,路景行故意喚了一聲「少東家?」
卻見一個人影便慌慌張張從屋裡衝出來,正是林見微。
她臉色發白,腳步急促,眉眼間全是慌亂。
林見微撞見路景行,身子明顯一頓,低下頭就想繞開。
路景行心頭一沉,來不及詢問,立刻推門進屋。
屋內蘭香淡淡。
謝硯站在原地,身子晃得厲害,幾乎撐不住。
迷藥的後勁讓他四肢發軟、頭腦昏沉,眼前的景象都在輕輕晃動。
但謝硯咬著牙不肯昏過去,一隻手撐著桌沿。
「相爺!」路景行幾步上前扶住謝硯,把人架在肩上,轉身就往外走。
迴廊幽暗,兩人借著燈火匆匆穿行。
走到中段時,迎面遇上一個巡廊的人:「王管事」。
路景行下意識繃緊了身子,手已按上腰間。
王管事抬眼一看謝硯的狀態,目光微動,迅速掃了一圈四周。
他放緩腳步,貼近路景行身側:「路先生,殿下命我折返回來接應你們。」
路景行眼神一凝,借著燈火仔細辨認,這才發現那人眉眼間細微的不同。
明城語速很快:「我數日前頂了王管事的位置,一直候在這裡。這兒不安全,跟我走。」
路景行扶著渾身發軟的謝硯,腦中急速盤算起來。
林見微方才從屋裡衝出來時腳步倉皇,跑去的方向正是主院。
雖不知她知道了什麼,但謝硯今晚被下藥設局,顯然是有人指使。
而林見微慌慌張張往主院跑,多半是要去向陸知許告狀。
陸知許本就多疑,不管林見微說的是真是假,一旦聽到風聲,必定立刻封鎖整座蘭苑。
到那時,三人一起撤,目標太大。
蘭苑守衛密布,路口全是崗哨,一旦被圍住,誰也走不了。
必須有人留下來穩住局面。
路景行心裡很快有了決斷。
他把謝硯交到明城手裡:「你帶相爺先走。剩下的事我來應付。」
明城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獨自去主廳,面對陸知許。
「路先生,」明城急聲勸阻,「您現在主動露面對上陸知許,怕是凶多吉少……」
路景行聞言,唇角微微揚起:「當年朝堂動盪,前路漆黑,我心生怯懦,半途退了。
可有一人仍在走我不敢走的路,便是如今的相爺。
如今大胤不穩、百姓流離,只要相爺無礙,諸事就還有希望。」
路景行心底浮起一絲淡淡的遺憾,「和百姓比,我這條命不算什麼。只是......」
只是,心裡放著一個姑娘,到最後一句話也沒敢說出口。
話未說完,路景行已抬步往主院走去。
明城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扶著昏沉的謝硯,轉身隱入迴廊深處。
小院廊下,夜風微涼。
林見微站在陰影里,遲遲未動。
方才她情急之下給謝硯下藥,不過是執行展牧原的吩咐。
當意外得知顧硯還活著,不僅改頭換面安然無恙,她欣喜的同時又想到了林家的境遇。
更可笑的是,他沒有絲毫歉疚,心裡更是滿滿當當裝著別人。
林見微多年的怨恨與不甘一下子湧上來,徹底壓過了心底殘存的一點舊情。
林見微站在原地反覆掙扎,終究咬碎了最後一絲猶豫,轉身快步往主廳走去。
主廳內燈火通明。
陸知許和展牧原正端坐議事,見林見微神色凝重地走進來,同時抬眸。
林見微屈膝行禮:「大公子,見微有要事稟報。
那位長風鏢局的少東家,身份是假的。
他不是鏢局少主,而是前戶部尚書顧彧的獨子:顧硯。
當年舊案流放的罪臣後人,改名換姓接近大公子,圖謀不軌。」
一句話落地,滿廳寂靜。
旁人或許不知,陸知許心裡卻清楚。
林見微的父親曾是顧彧的舊部,當年因顧家案牽連而丟官。
若換了別人指認,他未必盡信。
但林見微自幼出入顧府,與顧硯算得上舊識。
她既然敢如此篤定地咬出這個名字,那便做不得假。
陸知許臉上閒適的笑意瞬間褪盡,眼底戾氣翻湧,猛地拍案起身:「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於我,混入蘭苑暗藏禍心!」
他當即厲聲下令,「立刻封鎖整座蘭苑,封住所有出入口,全域搜查,務必將顧硯捉拿!」
侍衛們齊聲領命,四散奔走。
轉瞬之間,這座雅致奢靡的蘭苑便籠罩在肅殺之氣中。
恰在此時,門外僕從通報:「東家,路先生求見,說有交易要事,想單獨稟報。」
陸知許眸光一冷,唇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意:「讓他進來。」
路景行從容走入廳中,行禮有度,神色平和。
他直起身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
兩側侍衛人人手按刀柄,面色緊繃。
林見微垂首立在一旁,眼角猶帶淚痕,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得色。
陸知許端坐主位,那張慣常含笑的臉此刻陰雲密布,正冷冷盯著他。
廳中氣氛如繃緊的弓弦。
陸知許看著他:「路先生不愧久在江湖,當真是好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