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去哪兒了?」
王管事縮了縮脖子,苦著臉道:「那個人一看見我,抬手就把我打暈了,小人實在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姜晚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謝硯,你究竟在哪兒?
她心底那根弦越繃越緊,腦中卻忽然靈光一閃。
她幾乎沒有遲疑,轉身便快步朝西雅間走去。
門推開時,姜晚的心撲通撲通跳著,一步步往裡走。
屏風後、簾帳旁,她輕聲喚了一句:「謝硯?」
無人應答。
姜晚繼續往裡走,繞過屏風,目光掠過垂落的帷幔,最終落在角落裡。
一個人影蜷縮在那裡,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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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衣袍皺成一團,右手掌心胡亂裹著布條,仍能看出底下皮肉翻卷、血跡斑斑。
姜晚只一眼便明白了。
迷藥發作時,謝硯為了強行維持清醒,不讓意識徹底沉下去,硬是反覆劃傷自己,靠劇痛撐著。
從密室一路挪到這裡,他究竟撐了多久,姜晚不敢去想。
「謝硯。」她心頭一緊,快步上前蹲下。
這一路走來,無論局勢多亂,謝硯永遠思慮周全。
姜晚早已習慣了他運籌帷幄的模樣,仿佛天塌下來他也能不緊不慢地撐起一角。
這般狼狽孱弱的謝硯,是姜晚從未見過的。
姜晚吩咐暗衛小心地將他安置在榻上。
待眾人退下,姜晚取來紗布和傷藥,俯身坐在床邊,開始為謝硯清理傷口。
姜晚看著他那雙慣於執筆運籌的手,此刻掌心翻卷著數道猙獰的傷口。
姜晚眨了眨眼,淚卻不聽話地滑了下來。
「傻瓜,傷成這樣了,還要來看我是否無恙嗎?」
◇ ◇ ◇
等謝硯和明城安置妥當,姜晚剛在廊下站定,便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迴廊拐角處閃了出來。
那姑娘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橫著幾道青紫交錯的鞭痕,新舊疊在一起,看著便知道這些天沒好受過。
姜晚愣了一下,認出了她。
是在別院裡送出干餅的姑娘。
那姑娘走到她面前,也不行禮,只抬著眼看她:「我認得你。」
姜晚心裡微微一震,不想這姑娘竟在混亂中將她認了出來。
她打量了這姑娘片刻。
和蘭苑裡那些認了命、低眉順眼的女子不同,這姑娘眼底燒著一簇火。
不知怎麼的,竟讓姜晚想起了一個故人。
姜晚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姑娘本能地縮了一下。
姜晚問:「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梁喬」。
姜晚直截了當地開口:「梁喬,是個好名字,你能不能吃大苦?」
梁喬抬起眼看向姜晚,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澗泉水。
姜晚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我有個朋友,身世坎坷,遭逢變故之後無依無靠,卻以女子之身執意從軍,如今已是鎮守西境的將軍。」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你若是願意,我可以送你過去。只是西境艱苦,不比瓦檐底下安穩......」
「我願意。」梁喬沒有等她說完便開了口。
姜晚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心裡那塊微懸的石頭落了下來。
她起身走到窗邊,日光燦爛奪目,照得滿室明亮。
這世間縱使黑暗,也總有一團不屈的火焰。
姜晚轉身對梁喬說:「好好休息兩日,我安排人送你過去。」
安排好梁喬的去處,姜晚這才安心回到雅間,重新在謝硯榻邊坐下。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謝硯平緩的呼吸聲。
她垂著眼看了一會兒,將他露在外面的被角掖了掖,便那樣守著,一動不動。
不多時,一名暗衛快步上前稟報:「殿下,林見微求見,說是有話想親自對您說。」
姜晚微微頷首。
不多時,林見微被帶進雅間。
林見微目光落在顧硯被包紮的右手上,又掃到桌邊散落的一堆被鮮血浸透的布條。
此刻近距離再看姜晚,結合她周身渾然天成的上位者氣場,徹底印證了先前的猜想。
原來顧硯拼盡全力護著的人,自始至終從來都是她。
一念至此,林見微心中悲涼與荒唐層層疊疊纏滿心頭。
林見微沒有見禮,姜晚也沒與她計較。
「兜兜轉轉,居然還是你。」林見微聲音低啞。
姜晚心中一動,卻沒有接話。
「殿下,能不能聽我講一個故事?」
姜晚坐在榻邊,沒有說話,便是默許。
林見微垂下眼眸,緩緩開口:「我和他,也就是你們口中的謝硯,從小一起長大。
年少時的顧硯性子素來清冷,待人淡漠疏離,待我亦是如此。
那時我天真以為這便是他與生俱來的性子,便從未計較,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
「可日子久了,我漸漸發現,只要聽聞入宮的消息,他眼底便會藏不住欣喜與期盼。
我那時傻傻以為,他是一心想要巴結東宮太子,為顧家謀得前程。
直到有一回,我去他府中尋他,無意間撞見他小心護著一位眾星捧月的小姑娘。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見,他眼底藏著珍視至極的溫柔。
那般柔軟熱忱的模樣,是我追隨顧硯多年從未有幸得見的光景。
我那一刻才徹底醒悟,他不是天性清冷寡情......」
姜晚的心神已被「謝硯便是顧硯」這樁驚天真相牢牢占據。
她坐在榻邊,隔著燭火看著林見微的嘴唇一張一合。
那個被滿門奪官、父親在獄中病故的顧硯?
她曾經當著他的面,提起了他滿門覆滅的過往,而他一個字都沒有透露。
林見微後續傾訴的字字句句落在姜晚耳中都變得縹緲斷續。
朝堂舊案爆發、家族牽連敗落、孤身漂泊亂世、再遇故人的顛沛絕境。
姜晚恍惚間只零碎捕捉到這些片段。
等林見微終於停下來,抬著眼死死盯著她,姜晚才緩緩回神。
看著林見微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姜晚強壓下震驚心緒,逼迫自己冷靜:「林姑娘,你方才所說之事,事關重大。
如今時過境遷,諸多過往早已淹沒在舊年塵埃里,本不該再被翻出來。
今日的話,我自當沒有聽過。」
姜晚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目光冷冷落在林見微臉上。
「但若今日之話泄露出去半句,本宮必會讓你死無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