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苑外的江面之上。
夜色將盡,天際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
沈清揚帶著漕幫兄弟沿江急追,目光銳利地掃視整片江面。
拂曉的天光依舊昏暗,船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沈清揚逐艘排查,卻始終未見那艘載著面具人的船隻。
正要下令擴大搜索範圍時,餘光忽然瞥見岸邊蘆葦叢里倒著兩道人影。
沈清揚足尖一縱,提劍掠至岸邊,俯身一看,正是陸知許與展牧原。
二人衣衫凌亂,髮絲散了大半,後腦皆有鈍擊傷痕,此刻昏迷不醒。
沈清揚抬手示意,漕幫兄弟立刻舀來江水,潑在二人面上。
冰冷江水激得陸知許猛然嗆咳,睜眼時神志尚昏,待看清面前之人,臉色霎時白了。
展牧原也悠悠轉醒,二人對視一眼,皆是驚惶。
沈清揚蹲下身,長劍橫在膝上,語氣聽不出喜怒:「陸大公子,可有見過路景行?」
陸知許素來眼高於頂,對沈清揚這等江湖出身的女子,向來不放在眼裡。
可此刻被江水澆了個透,面前的人又握著刀,他嘴唇動了幾動,卻遲遲不肯開口。
沈清揚見他不答,嘴角微微一扯,眼底卻已沒有半分耐心。
既然已經撕破臉,便無需再顧什麼體面。
沈清揚手腕一翻,刀背抵住陸知許下顎,逼得他被迫仰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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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許面色漲紅,額角青筋跳動,終於嘶聲開口:「被……被一群面具人劫走了。」
「劫走?」沈清揚逼問。
「我們纏鬥時,他們突然闖出......」陸知許喘著氣,「身手極強,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那些人逼我們帶路,後來便帶著路景行乘船離開了。」
展牧原在一旁點頭如搗蒜:「一出手就把我們打暈了,再醒來就是這兒了……」
沈清揚素來隨性豁達,極少被世事困住心緒。
可聽完二人供述,她眼底卻染上了藏不住的慌亂。
沈清揚立刻帶著漕幫眾人沿江岸里里外外反覆排查,卻始終找不到半分路景行的蹤跡。
那人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
天光漸亮,江面茫茫,什麼也沒有留下。
◇ ◇ ◇
晨光透過窗欞,淡淡灑進雅間。
姜晚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夜,眼皮酸澀。
昨夜的消息猶在腦中翻滾。
姜晚記得自己當時冷冷地看著林見微:「林姑娘,你配不上他。」
「無關乎出身,只因為心性。
謝硯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逆流而上,卻始終心向光明。
而你被執念和恨意困住,徹底掉入泥潭。
你跟他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這話說出口時,姜晚自己心裡也發顫。
若謝硯自始至終都在騙她,那她口中「心向光明」,又該落到何處?
姜晚收回思緒,望著床榻上昏睡的男人,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翻湧。
從初入朝堂時那個克己守禮的青年,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右相。
謝硯對所有人都恪守分寸,唯獨對她,總是多出一份耐心。
尤其是最近這幾個月,那份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這幾個月噩夢再沒有來,姜晚漸漸放下戒心,也終於肯正視自己對謝硯的心意。
昨日聽聞謝硯涉險的消息,那一瞬間心底湧上的焦急與恐慌騙不了人。
姜晚便知道,自己對謝硯一直停留在瓊林夜宴那一夜。
隔著燈火闌珊遙遙一望,從此謝硯在她心裡就不一樣了。
無關肌膚相親,無關身份地位。
只是那一瞬間的心動,像一顆種子悄悄埋了十年。
可昨夜林見微那一句「你可知他究竟是誰」,刺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姜晚心底瘋狂滋生。
謝硯蟄伏在她身邊十年,步步為營處處溫柔。
若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算計,等他羽翼豐滿再向皇室清算當年顧家的血債……
姜晚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
夢裡的警示歷歷在目。
那十年的溫柔,到底是真心還是蟄伏?
那一夜的瓊林夜宴,到底是心動還是算計的開端?
姜晚分不清了。
就這樣守到天亮,心緒翻湧一夜未眠。
不知過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
謝硯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視線聚焦的瞬間,守在床邊的姜晚映入眼帘。
她眼眶泛紅,眼底濕漉漉的,像是忍了許久。
四目相對,謝硯心頭一沉:「殿下?」
聲音還有些啞,卻已察覺出不對勁。
姜晚沒有像往常那樣應他,只定定地看著他:「謝硯,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謝硯怔住。
他看著姜晚眼底的疏離與防備,心裡瞬間瞭然。
她知道了。
林見微定是把那些陳年舊事都告訴了她。
謝硯張了張嘴想開口,卻被姜晚徑直打斷:「我早該猜到了。」
姜晚微微後撤,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像是要把他看個分明。
「你一介寒門,憑什麼年紀輕輕就能穩居相位?……」
姜晚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麼,「我早就該猜出來的。」
在此之前,姜晚從未想過,如今身居高位的當朝右相會和當年覆滅的顧家有什麼牽扯。
此刻,記憶里乾淨溫潤的少年與眼前步步為營的男人終於重合。
「顧硯。」姜晚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謝硯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
「你是顧硯。」姜晚又說了一遍,「原戶部尚書顧彧之子。當年你根本沒有死。
你隱去所有過往,改名換姓,重回朝堂,藏在本宮身邊整整十年。」
姜晚說著說著,自嘲地笑了一下,「可笑的是,本宮竟半點沒有察覺。
本宮還特意命人盤查你的底細,查出來你寒門身世清白無瑕。謝相當真是做得天衣無縫。」
姜晚抬起眼,眼底帶著慍怒,「謝硯,不,顧硯。你騙了本宮整整十年。」
謝硯的嘴唇翕動,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晚晚……」
「別這麼叫我!」姜晚眼眶泛紅,「右相大人。」
姜晚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回心底,然後轉身就走。
謝硯心頭大慌,撐起身子就要下床去追。
可他剛動,姜晚驟然回身。
手中長刀寒光一閃,利落地劃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明東、明西,攔住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