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待命的兩名暗衛應聲入內,穩穩擋在床前。
姜晚頭也不回,徑直走出雅間,踏出蘭苑。
剛出門便迎面遇上匆匆沿江折返的沈清揚,她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徑直擦肩而過。
沈清揚腳步一頓,正暗自詫異。
再往裡走,便看見臉色蒼白的謝硯快步從苑內追了出來。
江岸邊,姜晚已經利落踏上等候的船隻。
船槳劃入江水,破開薄薄晨色,緩緩駛離。
江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將她的身影籠得影影綽綽。
謝硯立在原地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萬般情緒堵在心口,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良久,他才壓下眼底的狼狽與慌亂,重新恢復了往日沉穩淡漠的模樣。
眼下要事纏身,他沒有沉溺情緒的資格。
先給姜晚一些時間緩衝,他再當面向她解釋。
沈清揚已追了上來,滿心焦灼幾乎寫在臉上。
她將路景行被一個神秘人擄走,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告訴了謝硯。
謝硯看了她一眼,開口安撫:「你不必太過憂心。
依眼下局勢看,路景行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對方若只想取他性命,當場便可了結,沒必要大費周章將他擄走。
既然特意帶人離開,便是有所圖謀,短時間內不會傷他。」
沈清揚細細思索,覺得此話有理,心頭焦灼這才散去大半。
安撫好她之後,謝硯不再耽擱,立刻著手收尾蘭苑遺留事宜。
手下將搜集的罪證整理妥當,被羈押的眾人一併帶上,啟程折返青州城內。
剛踏入城外,早已在此等候許久的夏禾匆匆上前稟報:「爺,姑娘已經先行返京了。」
謝硯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抹悵然,很快便壓了下去。
他側身對著身側虛空沉聲吩咐。
暗處暗衛謝一悄然現身,單膝跪地聽令。
「你帶一隊人手,即刻暗中尾隨,一路護殿下平安回京。」
謝一聞言身形微滯,面露遲疑。
他跟在相爺身邊十年,從未被調離過。
暗衛中數他武功最高,謝七在明處奔走而他在暗處蟄伏,相爺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可這段時日已有兩次例外。
一次是進蘭苑之前,相爺擔心他隨行露出破綻牽連殿下安危,破天荒地讓他留在外圍接應。
而這一次,是要他離身去護送殿下。
謝一垂著眼,心底忽然有些明白了。
難怪謝七每次見了殿下,那副殷勤的模樣簡直跟見了主上沒什麼分別。
他壓住那點心思,終究還是忍不住出聲勸諫:「相爺,如今青州官場局勢錯綜複雜。
蘭苑一案尚未徹底收尾,正是用人之際。
此刻調走一隊暗衛,恐人手不足,耽誤查案進度。」
謝硯眸光沉沉,語氣卻不容置喙:「去吧。」
兩字駁回了所有勸諫。
青州的案子可以慢慢來,可姜晚心緒不穩孤身返程,謝硯不敢有半分僥倖。
謝一不敢再違逆,拱手領命,轉瞬隱入暗處,快馬加鞭追向姜晚離去的方向。
待暗衛離去,謝硯才抬步繼續前行,眼底悵然翻湧,很快又歸於平靜。
◇ ◇ ◇
青州的天要變了。
昨夜子時剛過,御史中丞韓璋在寓所遇刺。
三道黑影破窗而入,韓璋雖有防身本事,卻終究雙拳難敵六手,被一劍當胸刺中。
幸而留守侍衛聞聲趕到,刺客見事敗匆匆退走,韓璋卻已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
御史中丞在城中遇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凌晨時分,戒嚴文書便悄然下發各衙門口,水路關卡盡數封鎖。
城門增派重兵,車馬行人逐人逐物細細查驗。
待到天亮,知府衙門接到奏報,滿堂官吏面面相覷。
誰都知道韓璋這半年來在查什麼,如今他一倒,怕是誰也說不清了。
等眾人反應過來四處打聽內情時,一切已然來不及了。
說起來也怪,此前大半年裡青州官場風平浪靜。
唯一算得上動靜的,只有韓璋常駐城中一本正經地清點舊帳。
韓璋辦事老辣,卻一直不溫不火,倒像是當真只做例行巡查。
有相熟的官員旁敲側擊打聽右相行蹤,他只說和謝大人分工不同,右相另有安排不日便到。
這樣「不日」來「不日」去,半年光景一晃而過。
青州上下漸漸放鬆了警惕,只當朝廷又走一回場面。
該敷衍的敷衍,該應付的應付,沒人往心裡去。
可韓璋遇刺的消息一傳開,滿城官場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誰有動機對一個清點舊帳的御史中丞下殺手?
是御史中丞查到了什麼,還是其中另有章法?
眾人一時之間如水中望月,誰也看不分明。
消息傳到知府衙門時,杜敬亭還坐在籤押房裡慢悠悠喝茶。
他在任三年,心裡比誰都清楚漕運底下的水有多渾。
本著片葉不沾身的原則,杜敬亭始終繞著機鋒走。
一山不容二虎,他這條命還想留著含飴弄孫呢。
凡事明面上過得去,他這幾年和陸守正相處也算和睦。
往年應付朝廷巡查,他也點到即止絕不深究,倒也一直相安無事。
可今早天剛亮,那份凌晨下發的戒嚴文書被遞到案頭。
杜敬亭敏銳地察覺到了不一般。
這次動作之快,與往年那些走過場的封城令截然不同。
他放下茶盞,將文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心裡漸漸沉了下去。
把韓璋這半年的所作所為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那些看似尋常的對帳清冊,如今回想起來,樁樁件件都像是提前畫好的圓。
韓璋這老賊怕是從頭到尾都在打掩護。
右相遲遲不露面,不過是讓青州官場鬆懈,以為這次仍是走走過場。
而這份凌晨發出的戒嚴文書,說明網已經撒得差不多了。
越是按兵不動,越說明收網就在眼前。
杜敬亭正想著要不要派人去探探風聲,門忽然被撞開了。
下屬衝進來,話都說不利索:「大、大人,朝廷大員要進城了!」
杜敬亭手一滑,茶盞再度傾斜,茶水潑了半袖,他卻顧不上去擦:「誰?」
「當朝右相,謝硯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