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敬亭登時站起身,茶水順著袖口往下滴。
他立在堂中愣了片刻,心裡那道弦早已繃了多日,此刻終於斷了。
入夜前他還在想,右相若真來青州,總該先遞個公文,讓人有個準備。
可萬萬沒想到就這樣忽然現身,打了滿城官吏一個措手不及。
杜敬亭慌忙催人備馬,帶著一眾屬官往城門趕,一路上心越來越沉。
右相辦案什麼手段,朝野上下誰不清楚?
兩個月連拔兩個三品大員,鐵血手腕,那是人盡皆知的事。
他杜敬亭雖算不上貪官污吏,可右相若真要查起來,誰能經得起?
到了城門,遠遠望見謝硯的儀仗。
旌旗開路、甲士列陣,整支隊伍透著股不動聲色的壓迫感,堂而皇之地碾過青州正門。
杜敬亭快走幾步上前,躬身行禮,滿口客氣:「相爺遠道而來。
下官府衙寬敞,食宿辦公都方便,下官這就把主院騰出來。
相爺儘管住下,一應事務下官親自操持......」
謝硯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動聲色。
杜敬亭此人做官圓滑世故,三年來繞著漕運的渾水走,雖不至於同流合污,但到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樣的人不算惡吏卻也算不得清官,恰恰是官場裡最難纏的那種。
「杜大人客氣了。」謝硯面色客氣,「此番本相已有去處。」
杜敬亭還想再勸,可謝硯那句話落得乾脆,再無商量的餘地。
他跟在隊伍後面一路陪同到了去處,待看清地方,後背一層涼意緩緩爬上來。
右相這是要把行轅設在漕運指揮使衙門?
馬車在衙門前停穩,杜敬亭抬眼見整座漕運衙門已被重兵圍守,兵甲列陣、刀槍林立。
他心下一凜,悄悄側頭問隨行的謝七:「謝大人,這是……」
謝七面色如常:「御史中丞韓大人昨夜遇刺,此後便再不敢大意朝廷重臣的安全。
入城之前便已吩咐設下重兵警戒,不過杜大人放心,公務往來並不受限。」
杜敬亭點點頭,可目光掃過那些甲士的站位,心下又是一沉。
封鎖的並非衙門正門通道,而是庫房、帳房與後院的去向。
防刺客用得著堵死這些地方麼?
杜敬亭眼皮跳了跳,把這話咽回肚子裡,權當自己什麼也沒看出來。
衙門內大小官吏早已得了消息,三三兩兩立在廊下。
無人敢隨意走動言語,一派風雨欲來的壓抑景象。
漕運指揮使陸守正則是一身規整官袍,親自立在衙門前,看不出半分慌亂。
見謝硯車馬儀仗行至門前,當即上前躬身行禮,禮數周全。
謝硯微微抬手從容還禮。
陸守正抬眸起身,面上禮數周全,話語裡卻藏著幾分試探:「右相大人親臨青州,按道理下官理應親赴城門遠迎。
只是右相入城之前既無公文知會,下官連個準備的時間都沒有,倉促之間未能遠迎,還望右相恕罪。」
他這話看似自責,實則句句帶刺。
既是埋怨謝硯不按章程辦事,又在暗示對方有意瞞著進城。
謝硯神色淡然,半點不接對方的暗刺:「本相奉旨巡查,沿途行程素來不定。
未曾提前知會地方,是為免去接來送往的虛禮,也是怕給地方添麻煩。
陸大人身在衙門各司其職,便是盡了本分,何來恕罪一說?」
陸守正被這番話堵得不軟不硬,面上笑意不改,眼底卻暗了暗,又抬眸笑道:「下官早聞右相大人此番巡視漕務。
一路從北到南走了不少地方。青州能得右相親臨,倒是下官的榮光。」
謝硯微微頷首,神色平和:「陸大人過譽。本相此行不過例行差事。
倒是青州這邊漕運體量大、事務雜,本相翻了幾卷舊檔,有些細節想當面與陸大人核實核實。」
謝硯說得輕描淡寫,把自己的來意擺在了檯面上。
陸守正聽得分明,面上笑意紋絲不亂,順勢接話:「右相辛苦。
下官在漕運上待得久了,深知這攤子事千頭萬緒。
有些陳年舊帳連下官自己翻起來都頭疼。
若有不明之處,右相只管調閱,下官這邊全力配合。」
他這話應得敞亮,謝硯淡淡勾唇,目光落在他臉上:「陸大人果然公忠體國。
既如此,本相把行轅設在這漕運衙門大堂上,就近調閱案卷。
省得兩頭跑,也方便隨時向陸大人請教。陸大人不介意吧?」
周遭空氣靜了一瞬。
陸守正心頭一凜,瞬間洞悉對方用意。
謝硯這是要把他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讓他連騰挪的餘地都沒有。
可當著滿衙門屬官的面,他又豈能推拒?
強壓心底波瀾,陸守正躬身恭敬回話:「右相願意把行轅設在下官這兒,那是信得過下官。
下官求之不得,豈有異議?衙門上下,右相隨意調遣便是。」
謝硯微微頷首:「那便有勞陸大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陸守正臉上停了一瞬,補了一句,「既無要事,本相不會打擾陸大人。
公務繁忙,陸大人自去忙便是。」
說罷拾級而上,再未回頭。
陸守正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一步步邁入漕運衙門的大門。
「去通知家裡,做好準備。」陸守正對身邊心腹吩咐道。
「是。」
◇ ◇ ◇
謝硯步入大堂,衣角拂過門檻,那股宰輔氣度便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
他掃了一眼堂內陳設,徑直在主位落座,目光落在隨後的謝七身上:「東西都帶齊了?」
謝七將一摞摞證據分門別類攤開在案前:「相爺,人證物證齊備,涉案人員已分開關押,隨時可以升堂。」
兩側侍衛鐵甲森森、屏息佇立,滿堂靜得針落可聞。
謝硯微微頷首。
去年曾有人舉報,陸守正為了自保,隨意推了一名官員頂下所有罪名草草結案。
陸家在青州經營數代,若不能一錘定音,打草驚蛇之後反而後患無窮。
謝硯抬眼看向謝七:「蘭苑那條線,證據收得如何了?」
「王管事先前已向明城招了供,畫押的供詞也在這裡。」謝七從卷宗中抽出一份遞上。
謝硯接過供詞掃了一眼:「提王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