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被押上堂時,滿面驚惶。
他一上堂見官威赫赫,心思又活泛了起來,撲通跪倒在地,哭天搶地地喊冤:「大人明鑑!
那些供詞是小人被逼無奈胡亂說的,作不得數啊!小人冤枉......」
謝硯不言語,只抬了抬手。
滿堂刑具隨即抬了上來,鐵鉗、夾棍、烙鐵,一樣一樣擺在王管事面前。
謝硯依舊不看他,低頭翻著手裡的卷宗:「王管事,你先前招供時說陸知許藉由蘭苑收買官員,可是當真?」
王管事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刑具,渾身便癱軟下去。
他在密室里領教過一些,至今想起仍頭皮發麻。
那日明城的手段他都扛不住,眼前這位,王管事偷眼看了看謝硯平靜的側臉,怕是比明城還要狠上十倍。
堂上靜默了片刻。
王管事終於伏在地上磕磕絆絆地認了:「是……供詞上寫的,都是真的……」
意料之中,謝硯隨即抬手示意:「把陸知許帶上來。」
謝七應聲而去,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陸知許被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押入大堂。
眾人都清楚,陸知許不過是陸守正推到前面的一個幌子。
他雖在青州橫行無忌,是城內無人敢招惹的「二老爺」,但真正背後的操盤者還是陸守正。
如今陸守正被押上堂來,神情雖狼狽,眼神卻還帶著幾分驕橫。
謝硯抬眼看他:「陸知許,你既無功名在身,又無官職在上。見到本相,為何不跪?」
陸知許盯著謝硯,忽然眉頭一動。
這個人的身形、氣質,他熟悉得緊。
分明就是當日假扮長風鏢局少東家的江衡。
他在蘭苑設宴時與此人周旋多時,絕對不會認錯。
陸知許心頭猛地一沉,隨即扯開一個冷笑:「閣下……到底是鏢局少東家江衡,當朝右相謝硯,還是顧家餘孽顧硯?」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謝七立時沉聲喝道:「放肆!竟敢直呼右相名諱。」
兩側侍衛握緊了手中兵器,鐵甲輕響,只待一聲令下。
陸知許咬了咬牙,強撐著沒有低頭,反而哈哈笑了一聲:「右相?
謝相若是舊案餘孽,怕也是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的。
既如此,我陸知許又何必跪一個罪臣?」
話音未落,謝七一個健步上前,朝陸知許腿彎精準一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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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許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咚」地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他面色一白。
謝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陸知許,你可知道為何帶你上堂?」
陸知許跪在地上,心裡翻湧的思緒卻一刻未停。
他在青州混跡多年,到頭來步步為營蟄伏演戲,最後反倒栽在了自己人手裡。
想到這裡陸知許不由恨得牙根發癢。
路景行那個小人,最好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才解他心頭之恨。
至於眼前這人究竟是誰,他心中雖有諸多疑團,可此刻身處公堂之上,刀兵環伺之間,已無力深究。
陸知許給自己打足了氣,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陸某不知。」
謝硯不緊不慢地開口:「蘭苑的事,背後主使是誰?」
陸知許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既然父親到現在都沒露面,那便是要他扛住。
只要他咬死了不開口,父親就還有法子在外面替他周轉。
父子連心,父親不會不管他的。
陸知許閉上嘴,一個字也不說了。
堂上安靜了片刻。
謝硯看了謝七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謝七會意:相爺這是要打壓一下陸知許的氣焰。
他跟著謝硯多年,磋磨人的法子多得是,既讓人疼到骨子裡又不留痕跡。
謝七獰笑著上前,使上諸般手段。
陸知許起初還硬撐著不吭聲,可那些手段落在身上,疼得他渾身汗透衣衫。
謝七一邊施為一邊慢悠悠開口:「陸大少爺,怕是還不太清楚形勢。
如今您身上可是罪證確鑿,從這裡走出去的機會怕是為零。
相爺如今不過是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您若是聰明人,就該明白什麼話該說。」
陸知許喘息著伏在地上,渾身發抖,那些原本堵在喉嚨里的硬氣,徹底癱軟下去。
自從被抓上堂來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大勢已去。
可一想到父親在外面還能救他,他腦子裡那根弦又猛地繃緊了。
他深吸一口氣,硬撐著抬頭,啞聲開口:「所有事皆是我一人所為。大人要審便審。」
謝硯示意謝七把證據和供詞一一攤到他眼前:「數年假帳,大量國庫物資被截留倒賣。
數十名官員被你拉攏,灰色鏈條遍布青州。」
謝硯拿起其中一頁紙,輕輕抖了抖,「你說你一個人做的.....
你一個無功名無官職的人,從哪兒弄來的能耐?
陸知許眼底閃了閃,仍然咬牙:「我打著我父親旗號。」
謝硯不慌不忙,又拿起另一份卷宗:「那這封密信呢?你寫給青州府衙周同知的那封。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家父已允,銀兩照舊』。這也是你私下做主的?」
陸知許的肩頭微微一顫:「我……我假借父親名義寫的!」
謝硯看著他這副硬撐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語氣微涼:「大公子,你在賭陸守正會念父子情分,傾力救你,替你擺平所有罪責。對不對?」
陸知許身形一僵,面色變了變:「父子天性,血脈相連!」
謝硯微微前傾:「那你可想過,為什麼你出了事,他連一面都不露?」
謝硯頓了頓,「若他真把你看作血脈至親,早就該派人來打聽你的消息了。
可你捫心自問,從昨夜到今晨,你父親可曾有過一言半語?」
陸知許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謝硯見他不答,正要再開口,忽然聽見一聲破空尖嘯。
「相爺小心。」
常人尚在反應,謝硯已倏地側身。
一支羽箭「奪」地釘入他身後的堂柱,箭尾兀自顫動。
滿堂侍衛譁然拔刀,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
謝七幾乎是同時撲到謝硯身前。
堂外廊柱間影影綽綽,那刺客一箭射出便已隱沒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