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謝硯冷聲吩咐。
話音未落,已有暗衛應聲騰身而起,幾道黑影瞬間掠出堂外。
謝七下意識地橫臂護在謝硯身前,卻被謝硯抬手撥開。
他的目光落在階前那支箭上:箭杆漆黑,無銘無標。
是烏頭箭,軍中明令禁用之物,見血封喉,分毫不留生機。
白日青天,甲士環伺,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胆放冷箭。
謝硯將那支箭在指間緩緩轉了一圈,忽然冷笑了一聲:「這箭,怕是奔著滅口來的。」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堂中的陸知許。
陸知許的面色已然徹底變了,方才那箭貼著他頭頂不過半尺掠過。
他死死盯著那支烏頭箭,腦中嗡鳴一片。
旁人只當是有人行刺相爺,誤中偏了準頭。
可陸知許心裡清楚:那是父親在警醒他。
他想起今早被押入衙門時,遠遠瞥見父親目光掃過來,卻像沒看見他一樣轉身走了。
一股寒意從五臟六腑深處漫上來,陸知許咬緊了牙關。
不,父親一定是在外頭謀劃,他不能慌,不能先露了怯。
謝硯垂眼看著他,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大公子,你以為你父親在外頭替你周旋?」
他不等陸知許回應,便偏頭吩咐道:「帶夏禾。」
片刻後,一道素衣身影邁入大堂。
夏禾立於堂前,開口便是一句不咸不淡的招呼:「陸大公子,別來無恙啊。」
陸知許抬眼打量她,只覺得眼前這女子的面容有幾分隱約的熟悉,卻無論如何也對不上名姓。
他在青州這麼多年,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哪裡記得住每一張臉。
夏禾見他這副模樣,倒也不急,只嫵媚笑了一下:「陸大公子貴人多忘事。
當年您從老家來到青州,還是屬下護送的呢。」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記憶深處。
陸知許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想起來了。
那年他剛來青州,父親身邊派了一個護衛來護送他。
「是你。」陸知許的聲音微啞,「你是父親的暗衛。」
夏禾沒有否認,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曾經是。」
陸知許眉頭擰得更緊,冷笑一聲:「呵,一個背主求榮的東西,也配站在這堂上?
你今日來,是想攀咬舊主換一條富貴之路吧?」
這話說得刻薄,夏禾卻未被激怒。
她盯著陸知許看了一息,忽然語氣一轉,問道:「陸大公子,你生母當年是怎麼死的?」
陸知許神色驟然沉了下去,面上的冷笑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家母死於山匪劫掠、失足墜崖。那是人人皆知的意外。你提她做什麼?」
「意外?」夏禾品出了幾分荒唐的意味,「陸大公子,你母親遇難那一年,可曾有人告訴過你,她當時身懷六甲?」
陸知許渾身一震,面色霎時變了:「你……你說什麼?」
「你母親墜崖時已有四個月身孕。」夏禾一字一句地說,「可你父親從來沒提過這件事,對不對?」
陸知許雙手撐地,聲音發緊:「你胡編什麼?我母親的事,你一個暗衛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當年你父親想攀附權貴娶繼室,可你生母是正妻,賢良淑德,不容他無故休棄。」
夏禾默然說道,「所以陸守正給我下了令——除掉她。」
陸知許的呼吸驟然一滯。
「我跟隨你母親到了崖邊,見她溫婉無辜,根本不知丈夫已動了殺心。
我終究沒能下得去手。」夏禾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於是我私自放她離去,勸她遠走避禍,永遠不要再回來。
可你母親得知丈夫為了權位要殺她......「
夏禾說到這裡停了片刻,像是在重看許多年前那一幕。
「一個女人,替他生兒育女操持家業,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一道滅口令。
她心灰意冷,當場便跳了崖。身懷六甲,一屍兩命。」
堂上死寂。
陸知許跪在那裡,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空了,面色慘白如紙。
過了許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你……你胡說八道……你一個暗衛,憑什麼……」
夏禾看著他慘白失神的模樣:「你母親跳崖之前,曾托我一件事。她說若有機會,務必轉告你一句話。」
「望我兒歲月平安。」
陸知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母親下葬那日,只記得父親站在人群最前面,神色肅穆,一滴淚都沒有掉。
夏禾望著他慘白失神的模樣,緩緩道:「你想想,是何等徹骨的絕望,才會讓一個母親甘願帶著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一同赴死?
陸知許,這些年安穩度日,你從來沒有想過嗎?」
她稍稍移開目光:「正因這件事,我看清了你父親的本性,當晚便叛出了陸家。
這些年他一直在追殺我,我能活到今日,全靠相爺暗中庇護。」
夏禾重新看向陸知許:「你以為自己能平安長大,坐擁陸家大公子的風光,是因為父子情深?
不過是他繼室多年無所出,你是唯一的嫡子,撐得住陸家的門面罷了。
如今你下了獄,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權,可曾有過半分營救之舉?」
「他在外頭走動,走的是割席的路子。
或許早就切斷了和你所有關聯,打定主意讓你一個人扛下所有罪責。」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陸知許渾身冰冷。
他從不敢去想,親手送母親入黃泉的,竟是那個他奉若神明的生身之父。
往事如潰堤之水,頃刻湧來。
母親屍骨未寒,父親便急急續弦,另起門庭。
而他這個嫡長子,被棄於舊宅之中,煢煢數年,無人問津。
後來雖被接至膝下,也不過是尋常教養,從不曾有過半分偏寵。
陸知許多年來總寬慰自己,那是父親的磨礪之意,男兒當自立。
如今才懂。
什麼父子,什麼夫妻?
人倫二字,不過是他陸知許一腔痴念罷了。
可恨意翻湧過後,陸知許心底深處卻浮起一層清醒。
父親既已下了誅殺令,他若是招了又當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