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許太了解自己那個父親了。
陸守正行事從不留餘地,若他當真把一切和盤托出,父親怕是立刻就會派人滅口。
蘭苑和方才冷箭那一幕幕又浮現在腦海中。
如今保持沉默,或許還能換得一線生機,至少還有時間為自己籌謀退路。
陸知許定下心來,緩緩抬起頭,眼底那層濕潤很快被壓了下去:「隨你怎麼說……我沒什麼可招的了。」
謝硯望著陸知許,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個人明明已經動搖了,夏禾那番話像一把刀一樣捅了進去。
他看見陸知許眼底的恨意在翻湧,幾乎要衝破那層克制。
可到最後,他還是重新咬緊了牙關。
以沉默求生,陸知許在賭陸守正會因忌憚而留他一條活路。
謝硯坐在案後,靜靜看了他片刻。
再審下去已經沒有意義,陸知許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了。
謝硯擺了擺手:「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
兩名侍衛上前架起陸知許,將他從青磚地上拖起來,朝堂外帶離。
謝硯目送他的背影出了院子,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默了一息,忽然轉向夏禾:「姑娘走前,可有留下任何話語?」
夏禾搖了搖頭:「姑娘返回客棧,收拾行裝便乾脆利落地走了。未曾留話。」
謝硯眉頭微微一蹙,沒有再多問,起身便往外走。
穿過兩條街,他快步登上客棧二樓,推開姜晚那間房的房門。
屋子裡空蕩蕩的。
桌面上乾乾淨淨,仿佛這間屋子裡從來就沒有住過人。
可那股極淡的龍涎香還沒散盡,若有若無地纏繞著。
謝硯站在門邊,目光緩緩掃過空無一物的桌面,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一塊。
這些時日,二人時時相處,晨起同行、暮歸同路。
他步步為營的日子裡,身邊總有她一道影子晃來晃去。
有些事情一旦成了習慣,便再難戒掉了。
謝硯伸手按了按眉心,心底那股子占有的執念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忍不住想,在蘭苑便應該無論如何都把她攔下的,哪怕用些手段,哪怕撕破了臉。
留在身邊,日日廝磨,用盡心機,總能換她心軟。
可如今人走了,竟連一句話都不留。
謝硯想起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模樣,又想起她轉身時乾脆利落的背影,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當真是個狠心的小姑娘。
謝硯在空屋子裡站了許久,才將那扇門輕輕合攏,轉身下樓。
出得客棧,天色已近黃昏。
謝硯避開主街,穿過幾條僻靜小巷,最後停在一處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牆低矮,門楣陳舊,檐角的青瓦縫裡長著幾叢枯草。
謝硯抬手叩了兩下門。
片刻後門從內側拉開一條縫,露出暗衛謝九的面孔。
謝九躬身行禮後側身讓開,待謝硯邁步進去,又迅速將門合攏。
院子裡頭卻別有洞天。
樹蔭下擺著一張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人,正慢悠悠地翻著一卷舊冊。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那張本該「重傷昏迷」的面孔:御史中丞韓璋。
韓璋見謝硯進來,也不起身,只擱下手中卷冊,笑吟吟地揚了揚下巴:「衍之,臉色這麼差?
不知道還以為重傷的是你,案子進展如何?」
謝硯走到他對面坐下,接過謝九遞來的茶盞,先喝了一口才開口:「還要多虧了你整理的那些證據。」
韓璋笑著搖了搖頭:「衍之,你這話可說得不厚道。
證據是人家吳副手藏的,是沈姑娘取的,我可不敢居功。」
謝硯點了點頭。
沈清揚在此事上功勞確實不小,全因她找到的一位姓吳的副手。
此人是漕運衙門的老吏,在陸家手底下窩囊了十幾年,積壓的怨氣比誰都深,手裡更是私藏著全套帳冊。
漕運上下串通虛報損耗、截留物資、變賣分贓的記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謝硯去蘭苑的這段時日,韓璋早已將這些證據一一核查核對,該補的缺漏全補上了。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只待上堂審結。
韓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真要論功,我倒覺得你那道『遇刺』的計謀不賴。
若不是你讓謝七連夜來告訴我假意遇刺、藉以封鎖全城的計劃。
青州這會兒怕是早已傳訊四散,陸家的後路也沒那麼容易切斷。」
謝硯聽到這裡,面上卻浮起一絲苦笑。
韓璋等了片刻,沒等到他接話,不由挑眉看他。
謝硯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那計劃不是我想的。」
他腦海中此刻滿是那張明媚張揚的臉。
是她讓謝七來告知的計劃,也是她帶人控制了城北糧秣大營。
乾脆利落,果敢勇毅,若非如此,陸家那些軍中爪牙沒那麼容易拔除。
她替他鋪好了路,把所有環節都想到了,把每一個漏洞都堵上了……
然後她走了。
謝硯收回目光,低聲只道:「是她。」
韓璋沉默了一拍,聲音壓低了問道:「衍之,長公主回京之後,當真不會漏出去?」
謝硯澀笑了下:「我信她。」
三個字說得平淡,韓璋卻從那平淡里聽出了極重的分量。
這些年,這位摯友不娶親、不納妾,內里的心思旁人瞧不出來。
可他韓璋日日與他同朝為官、夜夜與他抵足議事,琢磨著琢磨著,到底琢磨出幾分滋味來。
方才那句「臉色怎麼這樣差」,原以為是審案審的,如今看,倒像是別的事。
韓璋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頭:「陸知許那邊呢,鬆口了沒有?」
謝硯收回心神,搖了搖頭:「他如今仍心存幻想。
堂上死咬著不肯開口,把所有的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攬。」
韓璋點了點頭:「如今證據雖確鑿,但若無人指正陸守正,終究無法直接定罪。
那些帳冊記錄的是漕運上的事,可陸守正本人藏得深,樁樁件件都有替身經手。
陸知許若能開口指證,便是鐵案如山。」
韓璋皺了皺眉,「可怎麼才能讓他開口呢?」
謝硯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飛快地轉過每一個細節。
一個念頭忽然從紛亂的線索中浮了上來。
「想來並非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