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官道上。
回京的路比來時慢了許多。
明城的傷勢雖無大礙,卻到底是真的挨了一刀。
一行人便走走停停,日頭升了三竿才出青州地界,黃昏未至便要尋客棧歇腳。
姜晚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田埂與遠山,時不時發一陣呆。
這一路上從京城到南境、從小鎮到州府,姜晚早已習慣了他在身邊。
如今人不在旁邊了,日常那些點滴細碎的小事便從縫隙里透進來,讓人怎麼坐都不自在。
同行的護衛都是男子,明城雖忠心耿耿,到底男女有別,不便時時說話。
玉檀玉桂又沒帶出來,姜晚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坐在馬車裡。
看著窗外景致漸漸換成北方的蒼茫曠野,心裡像缺了一塊什麼。
姜晚靠著軟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竟有些提不起精神來。
明城恢復了兩日,便重新策馬跟在了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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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干慣了暗衛的人,哪怕傷還沒好利落,警覺卻一刻不松。
第三日清晨,隊伍剛在一片林間空地上歇腳。
明城趁著給馬飲水的工夫,不動聲色地繞到馬車另一側:「殿下,後面有人跟著咱們。
一直沒露頭,大約隔了三里地。」
姜晚聞言睜開眼,目光里那點慵懶散去了大半:「什麼來路?」
「目前還看不清,」明城垂下眼,「但屬下已經讓人繞到後頭去摸了底。殿下稍安,等消息便是。」
姜晚點了點頭,重新合上眼。
消息在午後傳了回來。
明城打馬走到車簾旁,面色有些古怪:「殿下,摸清楚了。後頭那撥人,是....右相府的人。」
他頓了頓,「領頭的是謝一。」
姜晚的眉梢挑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謝一?」
「是。他帶了幾個人,遠遠綴著,說是奉命護送殿下回京。
大約是怕驚擾殿下,不敢靠得太近,又不肯走遠,就這麼吊在後頭。」
姜晚「哼」了一聲,那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惱還是什麼:「他倒是忠心,不聲不響地綴了三天。」
她把車簾掀開一角,斜斜瞥了一眼後方空蕩蕩的官道,「你去,把他給我揪出來。」
明城應聲去了。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謝一便被幾個護衛押著從道旁的林子裡推了出來。
他一身短打,原本藏得極好。
可惜遇上了精通追蹤的明城。
此刻謝一老老實實地跪在了馬車前,抬頭時滿臉寫著「我完了」三個字。
姜晚下了車,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說吧,誰讓你來的?」
謝一梗著脖子:「回殿下,是相爺吩咐屬下護送殿下回京。
相爺說,讓屬下暗中跟隨,一路護送直至殿下平安入京。」
姜晚冷笑了一聲:「誰讓他這時候充好心了?本宮走的時候可沒讓他派人跟著。」
她盯著謝一那張老實巴交的臉,話鋒一轉,「你身手最好,這我知道。
若不是和明城他們認識,他們也沒那麼容易把你拿下。
但明城他們若認真起來,你也逃不掉。
所以,本宮現在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聽從本宮安排,在此等兩日;第二條,不聽,就地格殺。你選一個。」
謝一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這位長公主殿下講話如此乾脆利落。
他沉默了兩息,還是硬著頭皮回道:「殿下恕罪,護送殿下回京是相爺親口吩咐的,屬下不敢違令。
相爺的交代便如軍令,屬下若是半路丟下殿下,回去沒法交代。」
姜晚原本就憋著一股氣。
此刻謝一這番「不敢違令」的話,像是往火上澆了一勺油。
姜晚冷笑一聲:「你當真以為本宮不敢殺你?」
謝一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位長公主若是只說說氣話反倒好辦,可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那怕是要認真了。
謝一跪在那裡,進退不得。
姜晚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裡遞到謝一面前。
正是謝硯貼身不離的私令牌,可調動相府暗衛上下部署。
謝一認得這東西,瞳孔微微一縮。
姜晚道:「本宮問你,是聽本宮安排,還是被本宮按違令處置了?」
謝一盯著那枚令牌,掙扎了許久。
私令牌在手,別說他,便是謝七在此,也得聽令行事。
他到底不是不知變通的人,咬了咬牙,終於抱拳低下頭:「屬下……聽從長公主安排。」
姜晚面上那點冷峭收了收:「起來吧。在此等兩日,到時候你便知道該怎麼回去交差了。」
謝一起身站到一旁,臉上還帶著幾分沒消下去的鬱悶。
明城在旁邊憋著笑,也不敢出聲,正準備默默翻身上馬,招呼隊伍重新整裝上路。
姜晚卻忽然抬手叫住了他:「明城,你也留下。」
明城:「.......」
◇ ◇ ◇
青州城。
第二日一早,謝硯如常來到漕運衙門。
他昨夜在韓璋那處議至三更,今晨起來時眉間還帶著一絲倦色。
轉過街角,他卻遠遠便望見衙門方向騰起一縷尚未散盡的青煙。
謝硯心頭一沉,快步走進去,腳步卻在行轅門前猛地頓住。
現場一片狼藉,案幾傾覆,卷冊散落滿地,焦黑的碎屑與灰燼鋪了一地。
他臨時設在此處的辦案行轅,竟成了一片廢墟。
謝硯的臉色瞬間沉到谷底,帶著罕見的怒意:「謝七!怎麼回事?」
謝七正蹲在廢墟當中,手忙腳亂地翻撿著什麼。
他聽見這話趕緊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相爺,昨夜突發大火,火勢來得太猛。
兄弟們拼死救了一夜,可……可實在來不及。
在此關押的人犯、證據,全部……」
他沒敢說下去。
謝硯站在廢墟中央,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陰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漕運衙門的吏員探頭探腦地往裡面張望,隨即有人飛奔而去。
不多時,陸守正匆匆趕到。
他尚未來得及換上官服,顯然是聞訊趕來。
陸守正快步穿過院門,目光落在滿目狼藉的堂上。
他正要開口問話,忽然瞥見被侍衛從側間抬出來的一具焦黑遺體。
那身形輪廓雖已面目全非,衣飾殘片卻依稀可辨。
腰間那枚被火燎得發黑的玉鉤,分明是陸知許常年佩著的那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