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揚接到消息時正坐在堂中擦劍,聞言擱下手中布帛,起身推門而出。
她趕到前院,隔著柵欄便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漕運指揮使陸守正,一身玄色官袍立在火光最盛處。
身後甲士列陣,刀槍林立。
陸守正面色陰沉,目光銳利地掃過漕幫眾人,最終落在沈清揚臉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陸守正已經得知,這次朝廷巡查,漕幫在暗中幫了不少忙。
他今日便要親自來看看,是誰敢在青州的地界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拆他的台。
沈清揚推門走出來,神色平靜。
她迎上陸守正的目光:「指揮使大人深夜帶兵圍我漕幫,不知漕幫犯了何事?」
陸守正卻壓根不理她,只冷冷說一句:「讓沈醉來見。」
漕幫早有人去後院請了沈醉出來。
老爺子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穿過前院,面上竟還帶著笑。
他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朝陸守正拱了拱手:「陸大人,深夜大駕光臨,老朽有失遠迎了。」
陸守正冷冷地看著他:「沈醉,念在我們曾經同朝為官的份上,這些年來我對漕幫一直照顧有加。可你呢?」
沈醉笑了一聲:「陸大人何來這麼大的火氣?漕幫也一直為陸大人馬首是瞻啊。
陸大人要用船、用人,漕幫哪一回沒有盡心盡力?」
陸守正冷冷一笑:「是不是如此,你心裡清楚。朝廷巡查期間,漕幫暗中通風報信。沈醉,你們膽子不小。」
他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蠢蠢欲動的漕幫兄弟,「本官在青州經營多年,向來與漕幫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們既然把手伸到了朝廷的差事上,伸到了我陸家的地盤上,那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沈清揚從祖父身後跨出半步,微微抬了抬下巴:「漕幫之事我一力承擔,跟我阿爺和漕幫其他兄弟沒有關係。」
陸守正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意外的玩味:「倒有個敢站出來扛事兒的。只可惜~~」
他話音一轉,隨即嗤笑出聲,「漕幫一個江湖幫派,也敢與朝廷作對,跟陸某作對?沈醉你這個老傢伙難辭其咎。」
他說著朝身後抬了抬手,甲士便往前逼近一步。
沈清揚側身擋在沈醉身前:「我阿爺早已不管漕幫俗務,有什麼事我一力擔之。陸大人若是講規矩的,便沖我來。」
陸守正冷笑更甚,往前踱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跟我陸守正講規矩?今日你們爺孫倆一個也跑不了。」
陸守正一揮手,身後甲士齊步上前,鐵甲摩擦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沈清揚手腕一翻,腰間短劍出鞘,橫在身前:「阿爺退後!」
沈醉沒有退,他拄著拐杖站在原地。
看這架勢,他便知道今日這事怕是不能善了。
六十年的江湖風雨走到這一步,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沈醉拍了拍沈清揚的手臂:「清揚,漕幫沒有讓姑娘擋在前頭的道理。」
沈醉話音未落,漕幫眾兄弟已經紛紛抄起身邊趁手的傢伙。
五花八門卻個個眼神兇悍,呼啦啦湧上來護在沈醉祖孫身前。
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上寫滿了「要動老爺子先從我身上踩過去」的狠勁。
雙方混戰一觸即發。
沈清揚身法凌厲,連破數名甲士的攻勢,將沈醉牢牢護在身後。
可漕幫弟兄終究是江湖草莽,到底不是甲士對手,鐵棍橫掃之下,慘哼聲接二連三,片刻間便倒了一地。
沈清揚急聲喝道:「都退下!別打了!」
可混戰之中殺紅了眼,哪裡收得住手。
陸守正站在外圍冷眼旁觀,見漕幫竟敢負隅頑抗,眼底怒意翻湧,當即抬手打了個手勢。
片刻後,弓箭手從兩側屋頂和圍牆後齊齊現身。
弓弦拉滿,箭簇在火光下泛著冷芒,將整個漕幫基地圍得水泄不通。
沈醉抬頭掃了一圈那些箭矢,手中緊握的拐杖緩緩垂了下來:「住手!」
沈清揚聽到這話,手上的短劍頓住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被制住的兄弟。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將短劍往地上一擲。
「冤有頭債有主。此事因我而起,我跟你走。放了漕幫其他人。」
陸守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牽起一絲譏誚的笑。
他偏了偏頭,左右甲士應聲上前。
沈清揚被兩人一左一右反剪雙手押住,她咬住下唇沒有出聲。
沈醉也被兩名甲士架住,拐杖跌落在地,終究被推搡著押走。
兩人被押到陸守正面前時,陸守正慢悠悠地捻了捻指間的玉扳指。
他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只對著滿院子還愣在原地的漕幫眾人開口:「你們怕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今夜本官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空著手回去。漕幫的人,一個也跑不了。」
陸守正聲音陡然冷下來,「全押起來,押入大牢。」
竟是絲毫不講道義。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漕幫的兄弟們!都愣著幹什麼?抄傢伙!」
這一聲吼在夜空中炸開。
漕幫眾人撿起被繳械時丟落的棍棒,有人罵罵咧咧地喊「跟他娘的拼了」。
人人眼底都燃著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勁,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憋屈全在今夜還回去。
陸守正站在外圍,冷眼看著這一幕,面上那點譏誚的笑意緩緩收起。
他懶得再多說一個字,只緩緩抬手。
手勢落下的瞬間,屋頂和圍牆上的弓箭手齊齊拉滿弓弦,瞄準了場中每一個漕幫漢子的胸膛。
空氣仿佛在那一瞬凝住了。
沈清揚瞳孔驟縮,剛要開口喊「大家躲開」。
千鈞一髮之際,夜空中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破空聲。
咻!咻!咻!
數十支黑色箭矢從更遠處的屋頂、黑暗角落同時射出。
屋頂上的弓箭手一個接一個地悶哼倒下。
變故來得太突然,陸守正手下的甲士還沒反應過來。
那些黑箭已經清空了三面屋頂的弓箭手。
緊接著,一道道黑色身影無聲掠出。
為首的黑衣人身形修長,負手靜立在戰場邊緣。
卻並不急著加入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