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眾人一陣譁然。
有人猛地站了起來。
圍住漕運指揮使衙門?還是在右相坐鎮的時候?這人是不是瘋了?
那字眼像一道驚雷砸下來,震得每個人頭皮發麻。
有人當即意識到,這不只是貪腐了,這是要往謀反的路子上走。
可謝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反而笑了笑。
他緩緩環顧堂下那些面色各異的官員們:「諸位同僚,時至今日,還有人和陸大人一起的嗎?」
堂下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裡跟在陸守正身後搖旗吶喊的人,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衣領里,大氣不敢吭一聲。
他們原以為只是貪腐而已,頂多丟官罷職。
誰成想,往誅九族的方向去了?
這誰敢接話?
有人拼命搖頭,有人退了兩步表示立場,恨不得和陸守正這三個字劃清界限。
謝硯看著他們這番反應,滿意地微微頷首:「沒有就好。」
他站起身,理了整衣襟,邁步走下主位的台階,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前時,謝硯看了一眼門外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甲冑寒光,側過頭朝身後的眾人笑了一聲:
「那諸位大人,咱們就一起去會一會這位陸指揮使?」
門外的青石板街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陸守正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後甲士列陣,密密麻麻從街口一直排到衙門前的廣場。
他換了一身甲冑,腰間懸著長劍,周身那股氣勢在火光中膨脹了數倍,渾身上下就寫著兩個字:拼了。
謝硯不緊不慢地走出衙門大門,身後跟著滿堂噤若寒蟬的官員們。
那些平日裡在青州官場上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連頭都不敢抬。
謝硯在門檻外站定,負手而立,抬眼看向馬上的陸守正。
陸守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謝硯,我一直敬你三分。
你查你的漕運,我辦我的差事,井水不犯河水。
誰料你竟趕盡殺絕,連我兒的性命都不放過。」
他說到「我兒」兩個字時,眼裡卻沒有什麼喪子之痛,反倒帶著幾分被人掀了老底的氣急敗壞。
謝硯仰著頭看他,忽然笑了一聲:「陸大人拿令郎的死來做文章,倒顯得自己像是替子復仇的悲壯父親了。」
陸守正臉色變了變。
謝硯笑意收了幾分:「若只是貪腐,還僅僅是一人之罪。
如今看你這架勢:夜圍漕幫,強押良民,此刻又帶兵圍困朝廷命官。
陸大人,怕是你連朝廷也不放在眼裡了。」
陸守正冷笑一聲:「朝廷?謝相好大的口氣。
我陸守正在青州經營多年,這滿城百姓、整條漕路,哪一樣不是我一手撐起來的?
朝廷派來的人走馬燈似的換了一茬又一茬,哪個不是想撈一筆就走?
只有我陸守正撐住這片天!」
火把將他那張漲紅的臉映得愈發猙獰,「謝硯,你既執意要與我作對......」
陸守正緩緩抽出腰間長劍,「那便別怪我不講同僚之情了。」
劍尖出鞘的那一瞬,身後甲士的刀鋒齊齊向外翻轉,發出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
謝硯身後的官員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有人往後縮了幾步,有人腿一軟扶住了門框,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怎樣跪得快才能保住一條命。
他們原以為只是兩派相爭、互相試探,誰也沒想到竟動了真格。
可謝硯還是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陸守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踏實的感覺。
眼前這個人能在朝堂上從一介寒門爬到右相之位,靠的絕不是運氣。
謝硯既然敢隻身回到青州,敢坐在這裡等他上門,就一定有所憑恃。
可憑恃是什麼?
陸守正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數千號甲士,再看了看謝硯身後空蕩蕩的衙門門檻。
橫豎想不通,這個年輕人憑什麼如此托大。
但陸守正已經不想再想了。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
他沒有退路,也不想再有退路。
謝硯活著走出青州,他陸守正就只剩死路一條。
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不如先把眼前這個人送進閻王殿。
陸守正將劍尖朝下緩緩一點,聲音陡然下沉:「謝硯,今夜你既然回來了,就別想再活著出去。」
他朝身後抬了抬手。
火把噼啪作響,將滿街的殺氣燒得滾燙。
甲士們的刀鋒在火光里翻轉,亮得刺目。
「這座衙門裡的人,今晚誰都別想走。」
謝硯卻終於笑了一聲,那笑意不冷不熱,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偏了偏頭,對身側的謝七使了個眼色,然後重新看向陸守正:「陸大人就這麼按耐不住嗎?」
陸守正到底是在官場和江湖裡滾了二十年的人,很快便穩住了心神,冷哼一聲:「謝硯,少在這裡虛張聲勢。你莫不是指望那些漕幫的水匪來救你?」
謝硯往前邁了一步,不緊不慢地走下第一級台階:「陸大人,你把漕運衙門變成了自家後院。
私扣軍資,倒賣牟利,這些本相都有證據。
可這些都不算什麼.......」
謝硯在第二級台階上站定,「但你豢養私兵,可是要誅九族的。」
陸守正面上卻仍撐著那副冷笑:「謝硯,拖延時間這招,在你我之間不顯得荒唐可笑了嗎?」
嘴上這麼說,他握劍的手卻越來越緊。
陸守正知道糧秣大營的自己人已經被起底了。
那些靠銀子餵出來的關係,在謝硯這種人面前一戳就破。
可不要緊,人都有弱點,都有貪念,只要給他時間,他都能一一攻破。
而今之計,便是把謝硯拿下,一切便塵埃落定。
謝硯看著他這副強撐的模樣:「陸大人大可以猜一猜,城外有多少人正往這邊趕?」
陸守正聞言,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扭頭望向城門的方向。
夜色之中,隔著幾條街巷和無數屋脊,他聽見了。
像萬馬奔騰的前奏,正隔著整座城池從城外傳進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顫動。
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朝這座衙門奔涌而來。
時間不多了。
陸守正猛地轉回頭,長劍朝前一指,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吼:「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