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正心裡清楚,這座衙門裡真正必須死的,只有一個人。
至於謝硯身後那些縮頭縮腦的官員。
只要把油水分足,方才還瑟瑟發抖的嘴,回頭便能替他把黑的說成白的。
一旦謝硯斷了氣,剩下的一切都可以推到「右相暴虐,激起民變」上頭。
陸守正在青州經營多年的底氣,足夠把這盆髒水潑得乾乾淨淨。
「拿下!」那兩個字從陸守正牙縫裡擠出來的同時,謝七已經動了。
他從謝硯身後閃身而出,將謝硯整個擋在背後。
緊接著暗處嗖嗖嗖掠出數道人影,相府暗衛如鬼魅般從各處現身,落地即成陣型,將謝硯牢牢護在中心。
刀光交錯間,第一批衝上來的甲士被硬生生逼退了兩步。
暗衛打出了第一波氣勢~
可對方人太多了。
火把照亮的整條街都是陸守正的兵,密密麻麻從廣場一直排到巷口。
暗衛再精悍也只有數十餘人,護得住謝硯卻護不住四周。
一個接一個甲士踩著同伴的肩膀往上涌,暗衛的防線被壓得越來越薄。
陸守正騎在馬背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冷笑越拉越深。
退路全被封死了,謝硯的人雖精悍卻架不住車輪戰。
只要再耗上一炷香的功夫,謝硯身邊那些暗衛就會力竭。
可他沒時間再等了。
陸守正偏過頭,朝左側巷口抬了抬下巴。
那個方向,數名弓弩手早已伏在暗處。
趁雙方混戰僵持不下,暗衛們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甲士牽扯住,弩弦震動。
第一支箭從左側暗巷射出,貼著謝硯的肩頭擦過去,釘進了身後的門檻里。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從不同方向同時射出,其中一支不偏不倚,直取謝硯後背心口的位置。
謝七餘光掃見那道銀光時已經來不及回刀了,張口要喊......
就在此時,一道箭矢穿空而來。
那箭來得極快,從街口對面的屋脊上射出,划過整條街巷的上空。
兩支箭在半空中相擊,同時彈開,歪歪斜斜地扎進兩側的牆縫裡。
緊接著又是三支箭從同一方向射出,將暗巷裡那三名弓弩手一一釘在了原地。
「殺——」
喊殺聲從街口炸開。
地面震顫陡然加劇,鐵甲錚鳴如驚雷滾滾而來。
糧秣大營的兵將踏馬而至,從四面八方湧入廣場。
而沖在最前面的那匹馬背上坐著的,竟然是謝一。
謝硯的目光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微微頓住:「謝一?」
「爺,」謝一一邊往這邊趕一邊喊道,「屬下來遲。」
謝硯眉峰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越過謝一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隊騎兵身上。
甲冑鮮明,馬匹精壯,無一不是皇城禁衛的規制。
御林軍?
陸守正猛地回頭,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御林軍,那是只聽命於天子的親衛。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什麼時候來的?是誰調動的?
陸守正來不及細想。
御林軍的鐵騎已經如一道鐵閘劈進了甲士陣型,將他的隊伍生生切成了兩段。
糧秣大營的官兵緊隨其後,與御林軍配合默契,從兩側包抄合圍,將陸守正那數千私兵團團困在了廣場中央。
可陸守正養了多年的私兵竟也不是吃素的。
這些人被他砸了重金餵養數年,早就是拿命換錢的主兒。
即便被團團圍住,那些私兵也並未退縮,反而三五成群結成死陣,以命相搏地往裡撞。
刀光與血光在火把下交織成一片慘烈,有人倒下便有新的頂上。
陸守正被護在私兵陣心,臉色青白交錯。
他的嘴緊緊抿成一條線,那雙慣於算計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四周。
御林軍、糧秣大營、暗衛,三面合圍。
他帶來的人雖然還在拼,但已經是困獸之鬥。
陸守正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還能撐多久?
就在這時,側翼的巷口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黑衣人破開夜色沖了出來,人數約莫二三十個,個個黑衣蒙面,出手兇悍利落,竟比陸守正的私兵還要狠上幾分。
他們從外圍切入,硬生生在御林軍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為首那人馬不停蹄地衝到陸守正身側,大喝了一聲:「我等乃是陸大人的護衛,特來保護陸大人殺出重圍!」
陸守正愣住了。
這情形居然跟在漕幫基地前一模一樣。
又是黑衣人,又是「暗中豢養的護衛」。
陸守正盯著那為首的蒙面人,腦子裡飛速轉過數個念頭。
自己什麼時候養過這樣一批護衛?
可此人方才喊的那句話,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周圍私兵的耳朵里。
那些已經面露頹色的私兵聽見「護衛」幾個字,精神齊齊一振,以為自家大人還有後手。
陸守正心裡疑竇叢生,但他來不及細想了。
這隊黑衣人的出現穩住了士氣,讓包圍圈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管這些人是誰派來的,此刻都是他唯一的生機。
陸守正扯過韁繩低喝一聲:「走!」
那隊黑衣人領頭之人一甩馬鞭,護著陸守正從撕開的口子中硬衝出去。
私兵們三五成群結成死陣堵在巷口,用身體封住御林軍的追擊路線。
御林軍和糧秣大營的官兵花了些力氣才將這些拼死殿後的私兵逐一制住,等他們衝破最後一層阻攔趕到巷口時,陸守正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處。
廣場上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謝硯站在台階上,望著那隊黑衣人護著陸守正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火把將他的臉照得明滅不定,眼底的光也跟著忽深忽淺。
謝七已經帶著數名暗衛追了上去。
待人散了大半,謝硯才慢慢收回目光。
為首黑衣人的聲音,竟然是明城。
謝硯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他自入仕以來便慣於將一切握在掌中。
可今夜,姜晚卻又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替他補上了一手。
這是謝硯第一次覺得,事情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而那個讓他失控的人,竟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女子。
心念一轉,她回來了?
謝硯的心思一下子又亮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