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一跪在院中,脊背耷拉著,腦袋垂得快要貼到胸口。
昨夜清場之後他就被謝硯叫到了跟前,那會兒他還以為只是例行問話,沒成想這一跪就跪到了天亮。
謝硯坐在廊下,手邊擱著一盞茶,拿著一本冊子不緊不慢地翻著。
謝七帶著明城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光景。
謝七行了一禮:「爺,明城到了。」
謝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放下杯盞,點了點頭。
他面上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可坐在廊下的姿態里無端讓人覺得多了一絲期待。
明城昨夜那身黑衣已經換下,換了一身尋常短打,朝謝硯拱了拱手:「右相大人。」
謝硯「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明城臉上,等著他往下說。
明城清了清嗓子:「奉殿下之命,陸守正已經被單獨羈押,絕無走漏消息之虞。」
謝硯點了點頭,面上的神色看不出滿意或不滿,目光卻仍舊停在明城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殷切的熱度。
那是右相大人平日裡極少外露的神態。
顯然,那份殷切不是對明城,而是對他身後那個沒來的人。
謝硯等了兩息,見明城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等待毫不掩飾。
仿佛在說:沒了?就這些?
明城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頭皮一陣陣發緊,只覺得自己站在這裡簡直如芒在背。
明城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殿下說,此人和舊案有關,不便回京明審,青州這邊審完再作處置。」
說完便住了口,目光左右躲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貼著牆根溜出去。
謝硯仍舊看著他,並不接話。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精彩盡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廊下安靜了足足有五六息。
明城覺得自己後脖頸的汗都快流到脊梁骨了,可右相大人就是不開尊口。
謝硯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直截了當地擺了出來:「殿下在何處?」
這話問得突兀,又坦蕩得近乎失態。
明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堂堂右相會問得這麼直接。
他偷眼瞄了瞄謝硯的神色,又飛快地收回來,心裡默默嘀咕~
右相大人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之前不都挺能沉得住氣嗎?
「殿下讓屬下回稟相爺,」明城斟酌了一會兒,心一橫,老老實實地回道,
「若是相爺問起殿下行蹤,便讓屬下不必理會。殿下說,君臣有別,那不是相爺該關心的事。」
這話一出口,明城便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到一旁,恨不得把自己釘進牆縫裡。
謝硯面上那點從容的神色微妙地頓了一下。
他看了明城一眼,偏過頭朝謝七遞了個眼色。
謝七追隨他多年,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腳往前邁了一步,捏了捏拳頭,擺出一副要跟明城「切磋切磋」的架勢。
明城嚇了一跳,連忙舉雙手投降:「相爺不要為難屬下了!殿下已然回京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刻想必已經快抵達京郊地界了。」
竟真的回京了?
謝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謝七、明城和謝一三個人杵在院子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日光落了謝硯滿肩,明明是一副尋常閒坐的模樣。
可在場的三人不約而同地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立刻消失?
謝硯終於開了口:「都下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齊齊應聲退了下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硯一個人坐在那兒,望著對面那把空無一人的椅子,坐了很長一會兒。
◇ ◇ ◇
京郊官道旁,一棵老槐樹下支著個簡陋的茶攤。
幾張歪腿木桌,幾條長凳,勝在乾淨。
姜晚就坐在最裡頭那張桌旁,面前擺著一碗粗瓷大碗盛的涼茶。
茶是苦的,她倒也不介意,端起來慢慢喝著。
帷帽垂下來的輕紗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瑩白下頜。
明南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身尋常短褐打扮,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著四周。
旁邊幾桌坐著趕路的腳夫和貨商,有人正卷著旱菸,有人仰頭灌茶,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姜晚本來只是歇腳,卻被隔壁那桌兩個挑擔漢子的對話勾住了耳朵。
其中一個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最近這剿匪還沒消停嘛?」
另一個壓低了聲音,帶著股子神秘:「可不是,這都剿了大半年了,聽說是右相吩咐的。」
「右相?」先頭那個瞪大了眼,「那麼大的官,管的不是朝堂上的大事麼,怎麼還管起剿匪來了?」
「嘿,那你就不知道了吧。」說話那人左右看了看,湊近了半個身子,「當初是為啥要剿的呢?
說是翠雲山廟會上一個貴女失蹤了。
據說那貴女身份不一般,右相這才發了狠,把周遭幾座山頭翻了個底朝天。」
「失蹤?」先頭那人咂了咂嘴,「這麼長時間了……怕是都屍骨無存了。那些山賊什麼干不出來?」
「噓——」同伴慌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睛四下飛了一圈,「可別亂說。
這事兒外面都在傳,但誰也沒個準話。
你沒瞧見麼,這大半年,多少兵丁在山上搜,搜得那些山賊連窩都待不住了,可人也愣是沒找著。」
「那如今到底是找到了沒有嘛?」
「誰知道呢。官府不放話,咱們也不好瞎猜。」
兩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旁的,漸漸便將話頭岔開了去。
姜晚端著茶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帷帽垂下來的輕紗遮住的那雙眼睛裡分明有笑意一閃而過。
右相大人在京城這邊還留了這樣一手。
姜晚將這碗涼茶喝盡了,偏過頭朝身後的明南低聲吩咐了一句:「讓右相的人到翠雲山來見。」
明南會意,微微頷首,退後兩步便隱入了樹影之中。
姜晚坐在桌旁,日光透過槐葉的縫隙落了滿身,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右相大人此刻想必已經知道她留的話了吧?
光是想想他的表情,姜晚就覺得有趣,連心裡那點怨念都輕了一些~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