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雲山。
謝二正帶著一隊人在半山腰的密林里穿行。
九月末的山裡涼意漸重,草葉上掛著露水,靴子踩上去濕漉漉的。
明南找到他的時候,把情況三言兩語說完了。
謝二聽完,長長吁出一口氣。
這半年來,他們繞著翠雲山、黑風嶺、大孤山、小孤山,大大小小十幾處山頭走了個遍。
再這樣搜下去,怕是都要搜出京城地界了。
謝二回頭朝身後十幾個弟兄擺了擺手:「收隊。都回去,好好睡一覺。」
隊伍里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滿臉不可置信地湊上前來:「二爺,真撤了?不搜了?」
「不搜了。」謝二拍了拍那人肩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上面發話了。」
眾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順著山道往下撤。
山下幾個村子的百姓遠遠望見官兵撤了,竟是比官兵還高興。
尤其是翠雲山附近那些莊戶人家,這大半年被搜山搜得提心弔膽。
如今終於能鬆一口氣,村口的老漢蹲在磨盤上搓著手,連說了好幾個「阿彌陀佛」。
更不用說那些藏在各山深處的「山賊」。
他們中有些是逃了稅賦的農戶,有些是躲了徭役的壯丁,被逼上山占個草棚子過日子。
莫名其妙被官兵圍了大半年,坐吃山空,啃樹皮都啃了一個月了。
如今見官兵拔營而去,一個個躲在樹後頭望著山下的塵煙,眼眶一紅,竟有人抬手抹起了眼淚。
恨不得給那位下令撤兵的貴人立個長生牌位。
◇ ◇ ◇
翠雲山道觀的一個屋子裡,姜晚坐在窗前。
明南站在下首,把山下的情形一一回稟了。
姜晚聽完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倒是本宮的罪過了。」
她雖知道這是必要的手段,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盤棋踩在多少人頭上。
身在高位,一舉一動都牽連著千萬人的生計。
哪怕是做給慈寧宮的障眼法,也終究落在了實處。
勞民傷財四個字,說來輕巧,可落到人身上便是實實在在的日子。
謝二在旁邊站著,將這位長公主方才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原以為長公主只是被相爺護在身後的嬌貴人物,可方才那句「本宮的罪過」說得誠懇。
謝二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相爺寧願拋下朝中諸多事宜,一路追著長公主南下了。
縱使金尊玉貴,每懷惻隱之心。
有這份通透,便比許多身居高位的人強了百倍。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轉回頭來交代:
撤了的兵不必再回去,山下的百姓該安撫便安撫。
那些躲在山上的人若願意下山,官府不必追究,給他們一條活路便是。
謝二一一應下,行禮退了出去。
消息傳回宮中的時候,已是三日之後。
養心殿接到了一封手書,說是長公主殿下被擄後於途中設法逃走,不小心跌落山中,被一戶獵戶人家所救,因傷勢過重養傷至今,近日方愈,即將回宮。
措辭合情合理,時間也嚴絲合縫,看不出半分破綻。
姜煜坐在案後,只瞥了一眼便擱到了一旁。
那封手書的來路他比誰都清楚,只是面上不動聲色罷了。
慈寧宮那邊自然也得了消息。
內殿裡,趙太后斜靠在暖榻上,手裡攥著一串碧玉佛珠,面上看不出喜怒。
底下跪著回話的掌事崔姑姑額頭貼著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麼說,是找回來了?」
「回太后,是。殿下已在回京途中,大約明日便可入宮。」
趙太后捻佛珠的手頓了一下,指腹停在半顆珠子上,片刻後才繼續動起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什麼:「那就好。吩咐下去,把東廂房收拾出來。
人回來了,總不能讓她覺得宮裡疏待了她。」
掌事崔姑姑連忙應了,膝行著退了出去。
趙太后倚著引枕閉了眼。
身旁一位年長的章嬤嬤遞了盞熱茶過去,低聲勸道:「太后何必憂心?殿下平安歸來,總是好事。」
趙太后睜開眼,端著茶盞卻不喝:「平安歸來自然是好事。可回來的還是原來那個她麼?」
章嬤嬤不好接話,只垂手立在一旁。
這半年來,宮中因著長公主的事可是沒少折騰。
吳嬤嬤被罰去了宮正司,趙家處處受著掣肘,就連前朝那幾個趙家的門生都收斂了許多。
後來一直搜尋無果,宮中也漸漸換了說法,放出消息說長公主殿下去了道觀為太后祈福,才不至於讓人看了笑話去。
可趙太后心裡明白:祈福是假,遮掩是真。
她隱隱覺出其中有些事正順著她看不透的方向滑去。
「章嬤嬤,讓人去查查,救下長公主的那戶獵戶是何來歷?」
「是。」
◇ ◇ ◇
翌日清晨,前朝後宮接到消息:長公主為太后祈福歸來,酉時回宮。
酉時三刻,姜晚的馬車穩穩地停在了宮門前。
她下車時換了一身素淨的宮裝,面頰比半年前清瘦了些。
沿路的宮人遠遠見了她,紛紛垂首行禮,目光里藏著打量和好奇,卻無人敢抬頭多看一眼。
姜晚一路行至養心殿,姜煜屏退了所有人,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殿內燈火通明,姜煜靠著椅背聽她講完這大半年的來龍去脈。
聽完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埋怨道:「皇姐,你該提前與我說一聲的。」
姜煜仍然保持著那個習慣,二人獨處的時候,他自稱「我」,而不稱「朕」。
那一個字,是姜晚在這座深宮裡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有個家人的憑證。
「當初我確實以為你被劫走了,還讓右相四處搜找。
若不是後來你來信讓我替你遮掩,我怕是真要讓人把京城翻一遍了。」
姜煜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姜晚,
「你信里寫得明白,我也便沒有再追問。只是你總該讓我心裡有個底。」
他嘴上說著埋怨的話,可替她遮掩半年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有提。
姜晚垂了垂眼,姿態中帶著幾分認錯的架勢:「讓陛下擔心了。
當時形勢所迫,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姜晚聲音放低了些,「還請陛下治罪。」
話音未落,姜煜目光一凝,對著門外沉聲喝道:「誰在那裡?」
方才窗欞上分明貼上來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