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李福聽到動靜,當即命侍衛四下巡視了一圈:「稟陛下,人怕是往後宮方向去了。」
姜煜思索片刻,「不用追了,命侍衛守在外面,不得放任何人進來。」
姜晚看他如今遇事安排得不急不躁:「陛下比從前穩重多了。」
姜煜放下茶盞:「做了八年皇帝,總不能還像剛登基時那樣橫衝直撞。」
「只是皇姐你總是替朕擋在前面。賜婚是,如今也是。
你離京這半年,朕在宮裡想了很多。
皇姐,你是不是覺得,朕還撐不起這片天?」
姜晚望著姜煜,從十年前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年輕皇帝。
姜晚心底湧上來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漫過了堤岸。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到了謝硯。
無論是不是天意示警,他是顧硯那件事都不能說。
這是姜晚在回京路上想了一路的結果。
若她此刻開了口,哪怕只是露出一絲端倪。
朝堂上便會掀起滔天巨浪,謝硯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可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姜晚心裡清楚得很,她對這個人的感情從來都不簡單。
情意是真的,戒心也是真的。
姜晚心中冷靜地有些殘忍:眼下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兩人各自站在棋盤兩端,卻仍有同一個敵人橫在中間。
若她此刻與謝硯翻臉,無非是兩敗俱傷。
萬般思量在心底翻湧而過,最終都被姜晚生生壓了下去。
再抬眸時已是一派坦然:「不是撐不起~」
姜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分明覺得皇姐似乎有話未說。
但他到底沒有追問,將話題帶開了去:「皇姐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歇一陣子。
右相既已在青州整頓漕運,你也不必太過於操心。」
姜晚面上故意做出幾分嗔怪的表情:「誰操心了?!」
姜煜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雙眼睛卻含著笑,「是,沒操心。」
姜晚被他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來,站起身道:「陛下若是沒別的吩咐,我便告退了。慈寧宮那邊,總得去一趟。」
姜煜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斂了斂:「去吧。太后那邊,你自己當心。」
姜晚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出養心殿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
姜晚被軟轎抬著,往慈寧宮的方向走,心裡卻已經將接下來要說的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
◇ ◇ ◇
慈寧宮內殿。
一個內侍跪在趙太后腳邊:「回太后,奴才剛貼到養心殿窗下聽了兩句。
隱約聽到『遮掩』二字,還沒來得及多聽,便被陛下發現了。
陛下倒是沒聲張,只命人四處巡視了一圈便罷了。」
趙太后捻著佛珠的手沒停:「退下吧。」
內侍如蒙大赦,膝行著退了出去。
趙太后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沉沉。
皇帝如今越來越警醒,也越發不動聲色了。
殿內的燈燭點得亮堂堂的。
趙太后靠坐在暖榻上,手裡攥著那串碧玉佛珠。
見姜晚被攙扶著進來,竟撐著榻沿微微坐直了些。
「回來了?」趙太后眼含淚光地從姜晚臉上緩緩掃過,「我的兒瘦了。」
姜晚走到榻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淚眼汪汪地屈膝行了一禮:「給母后請安。昭寧不孝,讓母后掛心了。」
趙太后將佛珠擱在膝上,朝她招了招手:「到跟前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姜晚依言上前兩步,趙太后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你在外頭定是吃了不少苦……回來就好。」
姜晚垂著眼,由著趙太后握著自己的手:「昭寧讓母后憂心了。」
「憂心倒是其次,」趙太后擦了擦眼角,「哀家只是後悔。
當初若多派些侍衛跟著你,也不至於讓你在外頭顛簸這大半年。」
趙太后說著嘆了口氣,「你不會怪哀家吧?」
姜晚心裡轉了一轉:「母后說的哪裡話。是昭寧自己命里該有這一劫,怎麼能怪到母后頭上。」
趙太后將姜晚的手放下來,一副慈和模樣:「話是這麼說,可哀家這心裡頭終究過意不去。
你走了這大半年,哀家夜夜都睡不踏實,總夢見你在外頭受苦。」
姜晚微微抬眼,恰好對上趙太后投來的目光。
姜晚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半點兒破綻,便也將神色放得柔和溫順:「往後昭寧一定小心。」
殿內安靜了幾息。
「不過這樁事一出,你的婚事怕還是趕緊提上日程才好,省得有人說閒話。」趙太后嘆了口氣。
姜晚面上掛著乖巧的笑:「昭寧聽母后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家常話,姜晚一一答了。
趙太后問到最後似乎也問不出什麼來,終於擺了擺手:「行了,你剛回來,身子要緊,回去好好歇著吧。」
「謝母后關懷。」姜晚又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 ◇ ◇
不過三五日工夫。
一個流言便從慈寧宮那一片悄悄漫了出來。
先是在宮女太監之間傳來傳去,然後漸漸漫過宮牆,進了前朝官員的家眷耳中。
有人說長公主當初出宮並非是去為太后祈福......
還有人說是在廟會上被山賊劫了去,在那賊窩裡待了大半年才被救回來......
「大半年呢,什麼名節都沒有了。」
「誰說不是呢,一個未出閣的公主,在那種地方待了那麼久,就算清清白白的,誰又肯信?」
「我聽說太后氣得幾天沒睡好覺,太尉夫人這幾日也進宮了呢……」
傳到姜晚耳中的時候,她正坐在自己府內的妝檯前,由著玉檀替她篦頭髮。
玉檀一邊篦一邊偷眼看她,到底沒忍住:「殿下,外頭那些話……可難聽著呢。」
姜晚伸手從妝檯上拈起一枚簪子,對著鏡子比了比:「哦?怎麼個難聽法?」
玉檀咬著唇:「她們說……說殿下在山賊窩裡待了那麼久,名節早就不在了。
還說原本給殿下賜婚的旨意,這下怕是……」她說不下去了。
姜晚將簪子插進髮髻里,端詳了一下鏡中的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怕是什麼?」
「怕是要作罷了。」玉檀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還有這等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