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彎起唇角笑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拍了拍玉檀的手背:「讓她們說去。說得越多越好。」
玉檀徹底懵了,結結巴巴地問道:「殿下?外頭那些人可是在……在糟踐您的名聲呢。
奴婢聽著都替殿下委屈,您怎麼還……」
姜晚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扇推開。
「有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比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用得多。」
姜晚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太后若還想拿那些舊事來轄制我,這一盆髒水潑下來,她反倒不好辦了。」
玉檀聽得雲裡霧裡,可瞧著殿下那副模樣,便知她心中早有謀劃。
果然,不出一日,趙太后便不得不騰出手來清理自家宮裡那些不牢靠的耳目。
流言從慈寧宮漫出去這件事本身,便意味著慈寧宮管事不嚴。
趙太后素來治下甚嚴,出了這樣的紕漏,自是大動肝火。
慈寧宮連著撤換了三名掌事宮人,又把幾個小太監打發去了浣衣局,鬧得宮中一連幾日都噤若寒蟬。
可消息既然出了宮牆,便如同潑出去的水,再想收回來已是不能了。
起初還只在宮人的耳語間打轉,可不知是誰漏了風出去。
不過三兩日的光景,竟連前朝的官員家眷都聽說了風聲。
前朝既有議論,便免不了有人遞摺子。
幾位御史上書詢問長公主安危的同時,話里話外也提到了後宮管束不嚴、有失體統之事。
摺子措辭溫婉,可指向卻不含糊。
流言既能從慈寧宮漫到前朝,其間必經中宮。
皇后執掌六宮,耳目遍布內外,如此大範圍的流言竟未加攔截,於情於理都難辭其咎。
姜煜看到這些摺子的時候,正坐在養心殿東暖閣里。
他將那幾道奏章一字排開,挨個看過去,面上瞧不出什麼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姜煜才將摺子合攏,往案角一撂。
「傳朕的旨意。」
太監總管李福連忙跪下來聽旨。
「長公主日後行蹤,不必再向慈寧宮報備。公主府既已開府建牙,別再擾了太后清淨。」
李福正要叩頭領旨,姜煜卻又抬了抬手,補了一句:「慢著。再加一道。」
他頓了一下,「皇后執掌六宮,近月以來諸事繁雜,朕不忍她過於勞頓。
六宮事務暫由蕭貴妃代掌,讓皇后好生歇息一段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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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愣了一瞬,隨即趕緊將兩道旨意記下,躬身退了出去。
姜煜又補了一句:「傳話給太后,說朕午時到慈寧宮用膳,給太后賠罪。
前朝既有了言論,朕也不得不給朝臣們一個交代,只能委屈一下皇后了。」
「是。」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姜煜靠在椅背上,心裡盤算了一圈。
皇姐既然搭了戲台,那他無論如何也要替她把後頭的戲都唱完才好。
兩道旨意落在不同的地方,打的卻是同一根藤上的瓜。
旨意傳到慈寧宮的時候,趙太后正閉著眼由人按揉太陽穴。
她這幾日為了清理宮中耳目耗了不少心神,額角的青筋一直突突地跳,揉了幾日也不見好。
傳旨太監站在殿中念完那幾句話,殿內安靜得連燈花爆裂的聲響都聽得見。
趙太后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捻佛珠的手卻停了一息。
「知道了。」
傳旨太監恭恭敬敬叩了頭退出去。
殿門合攏之後,室內又靜了許久。
章嬤嬤小心翼翼湊上前來,低聲問了一句:「太后,皇上這道旨意……」
趙太后終於睜開眼,半晌才冷笑了一聲:「貓終於露出了爪子呢?」
趙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慈寧宮這邊她拿住了,皇后那邊她也借了力。這一局她贏了兩手。」
她將茶盞擱回案上,闔了闔眼:「罷了。往後她想往哪兒跑就往哪兒跑吧,哀家管不著了。」
可中宮那邊,消息傳來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皇后趙泠音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用晚膳。
她跪在那裡聽完那幾句話,整個人僵在那裡。
「代掌六宮?」趙泠音的聲音拔高了些,「本宮何時說過自己勞頓了?」
殿內伺候的宮女們屏了呼吸,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趙泠音坐在那裡,過了許久才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備轎。去慈寧宮。」
她甚至沒有換衣裳,只在外面搭了一件披風便出了殿門。
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宮道兩側的燈陸續亮起來。
轎夫抬著趙泠音一路疾行,轎簾被晚風掀開一角,心裡那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慈寧宮裡,趙太后正靠在暖榻上閉目養神。
章嬤嬤在一旁替她揉著太陽穴,殿內安安靜靜的。
「姑母!」趙泠音走的很急,幾乎是跌著跪到榻前,「陛下的旨意您聽說了吧?
蕭貴妃代掌六宮,那女人憑什麼?
她不過是個貴妃,入宮才幾年,竟要壓到本宮頭上來?
陛下也是,當初是怎麼坐上皇位的都忘了嗎?姑母~~您得替侄女做主啊!」
趙泠音仰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落淚。
趙泠音從小被捧著長大,入宮之後便是皇后之尊,從未受過這樣的折辱。
可今日這道旨意像一記耳光當眾扇在她臉上。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已經被人削去了大半權柄。
趙太后睜開眼,看著跪在榻前的侄女。
她示意章嬤嬤退到一旁,然後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說過你多少次了。
都是當皇后的人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先起來。」
趙泠音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攥著太后的衣袖不肯鬆手:「姑母,您說說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那道摺子是誰遞的?分明是有人在背後使絆子。
臣妾執掌六宮這些年,哪件事不是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倒好,一個流言,就讓臣妾把權柄交出去?」
趙太后沒有說話。
她將皇后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輕輕掰開,然後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等趙泠音那股焦躁自行落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看她冷靜些了,趙太后才將茶盞擱下:「你以為這道旨意是衝著你來的?」
這麼多年真是白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