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泠音愣住了:「不是沖臣妾來的?那還能是沖誰……」
「沖哀家來的。」趙太后將佛珠攥進掌心裡,緩緩捻了一顆,「或者說,沖咱們趙家來的。」
趙太后看了一眼趙泠音,目光複雜,「長公主在慈寧宮人的看護下被劫走了。
這頭一樁過失便已經扣在咱們趙家頭上了。
她在外面磋磨了半年,回來之後沒有一句埋怨。
第一時間到了慈寧宮,見了哀家一口一個『母后』叫得親親熱熱的。
誰料想流言就起來了,而且是從慈寧宮漫出去,一直漫到前朝。
樁樁件件都和咱們趙家脫不了關係。
你說說,這每一步走得有多巧?」
趙泠音咬著唇,淚意被這話生生壓回去了大半:「姑母是說……這些都是有人安排的?」
趙太后看著趙泠音的眼神里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傻孩子,你若還不明白,那哀家這些年在你身上花的心思算是白費了。」
趙泠音終於不說話了。
她跪在那裡,慢慢鬆開了攥著趙太后衣袖的手指。
趙泠音低低開口:「那臣妾該怎麼辦……就這麼認了?」
趙太后重新靠回引枕上,闔了闔眼,「旨意已經下了,難不成你要抗旨?
以後不要再提那句話。陛下能坐上這個位子,靠的是趙家沒錯。
可陛下坐穩了這個位子之後,最不想欠的,就是趙家。」
趙太后睜開眼,「這一局,咱們輸了。你回宮去好好歇著,該給蕭貴妃的面子給足了。
你是皇后,享中宮之尊,早日誕下嫡皇子,才是正事。
日子還長......」
趙泠音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對上趙太后那雙沉靜的眼睛,終究把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站起身來,屈膝行了一禮:「臣妾……知道了。」
趙太后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哎~還是沉不住氣啊~
趙太后重新合上了眼。
章嬤嬤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重新替趙太后揉著額角。
她低聲稟道:「太后,咱們派出去的人遞了話回來。
那戶獵戶住在翠雲山北麓的一個小村子裡,世代以打獵採藥為生。
據他們說,半年多前確實救過一個受傷的女子,那女子在山上養了數月,不久前傷愈便離開了。
奴婢讓人查了那戶人家的底細,祖上三代都在那裡。應當是真的。」
過了好一陣子,趙太后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既然是真的,那便不用再查了。」
「你把消息帶到太尉府去。就說哀家已經讓人查實了,公主清清白白的,是那起子小人亂嚼舌根。」
趙太后睜開眼,「再者,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婚事可以提前準備起來了。
不必再等兩年,約莫八九個月……也就差不多了。」
章嬤嬤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太后這是怕夜長夢多,怕長公主在外面這半年裡還藏著什麼她們沒查出來的底細。
趁這樁事還沒涼下去,趕緊把婚事敲定了。
章嬤嬤連忙應了一聲:「奴婢明日一早就派人去太尉府遞話。」
◇ ◇ ◇
與此同時,長公主府里,姜晚已經接到了那道聖旨。
午後日頭正好,姜晚坐在後院的鞦韆架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太尉府送來的請帖。
紫藤枯蔓的縫隙間漏下斑斑駁駁的光影,照在那張灑金紅箋上,襯得上面的字愈發醒目。
半個月後,太尉李執衡五十大壽。
姜晚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往年太尉府辦壽宴,她只管讓人送一份禮過去便罷了。
雖同在朝堂,但面子上過得去就行,用不著她親自到場。
可今年不一樣,今年她與李家嫡子有了婚約,身份從「長公主」變成了「未過門的兒媳」。
若再像往年那樣只送禮不露面,便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姜晚將請帖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擱在了膝頭。
該去還是得去的,只是想到要去李家那一大家子人面前應付場面,姜晚便覺得眉心隱隱發緊。
「對了,」姜晚忽然想起另一樁事來,轉頭看向玉桂,「那些不該留在府里的人,都清得怎麼樣了?」
玉桂垂著手回道:「回殿下,已經清得差不多了。
太后那邊安插過來的四個,都尋了由頭打發去了殿下在江南的封邑。
剩下兩個本就是咱們自己人,只是此前沒露過臉,如今已經提了上來。」
姜晚點了點頭,仰頭望著頭頂密密匝匝的紫藤花架。
那些被太后暗中安插進來的宮女與內侍,這半年來已經陸陸續續被玉桂不聲不響地調離了公主府。
這半年來,因著趙家的事,太后那邊自顧不暇,自然沒有餘力來追究這些細枝末節。
「只是還有一人……請殿下示下。」玉桂猶豫說道。
姜晚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你說的是林醫女?」
「是。」玉桂點了點頭,「旁人都有由頭可以打發。
若硬尋個由頭趕她出去,反倒顯得咱們心虛。」
姜晚自然記得這位林醫女。
此人是太后送進來的照顧她身子的。
這人在府里待了幾年,辦事兢兢業業,診脈用藥也無一錯漏。
姜晚試探過她幾次,她都不露絲毫痕跡。
可越是這樣,姜晚越不敢用她。
「把她帶來吧。」姜晚將請帖放在鞦韆架上,坐直了身子。
不多時,林醫女便被玉桂引到了後院。
林醫女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
她走到鞦韆架前三步遠處站定,屈膝行了一禮:「殿下喚奴婢來,不知有何吩咐?」
姜晚看了她幾息,忽然換了一副神態,眉頭微微蹙起,一隻手撫上自己的左腿,看起來頗為苦惱:
「林醫女,本宮這腿……雖說養了半年,可到底當初是摔斷過的,如今走路時總還有些隱隱作痛。
眼看著不日後要去太尉府赴宴,怕是撐不住那場面。
你幫本宮瞧瞧,可有什麼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