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女應了一聲,上前兩步蹲下身來,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姜晚的腿骨。
她的手指沿著脛骨一路摸下去。
按到某處時林醫女微微頓了一下,指腹停在那裡細細摩挲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殿下這條腿……
骨縫端正,筋肉勻稱,壓根兒沒有摔斷過的痕跡......
林醫女垂著眼,心裡轉了幾轉,又想到近些時日的諸多雜事,便將前後事情串了起來。
長公主不想去赴宴,又不便明著推拒,想拿舊傷做由頭?
莫不是在試探自己?
林醫女心中有了計較,鬆開手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回道:「殿下,奴婢仔細瞧過了。
殿下的腿確實仍需靜養,骨縫雖已癒合,可筋脈尚未全然恢復。
若要強撐著出席那樣的大宴,只怕會加重傷情。」
林醫女勸慰道,「依奴婢之見,殿下這段時日不要再走路了,出行也要坐軟轎才行,免得顛簸了傷處。」
姜晚聽著這話,目光在林醫女臉上停留了片刻。
林醫女說得這般肯定,仿佛這條腿當真斷過一樣。
這讓姜晚心中一動。
姜晚收回打量的目光:「那就有勞林醫女去慈寧宮回稟一聲了。母后若問起本宮的身子,你照實說便是。」
林醫女屈膝道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姜晚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心裡浮起一陣疑惑。
若林醫女真是太后的人,方才摸出她腿上沒有傷的時候,大可以回去如實稟報。
可聽她的意思卻是要替自己遮掩了,為什麼?
這個念頭還沒落定,當晚慈寧宮便又來了人。
傳話的太監站在階下,恭恭敬敬將太后的話遞了過來:「長公主安。
太后說,李太尉五十大壽,為國操勞數十載,功勳卓著。
殿下與李家有婚約在身,若不露面,恐怕會寒了老臣的心。」
姜晚站在廊下,聽完這番話,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她不參加也得參加了。
姜晚擺了擺手讓傳話太監退下去,轉身往回走時,心裡卻將另一樁事琢磨了好幾遍。
林醫女確實去慈寧宮回了話,也確實說的是「腿疾未愈,不宜出行」。
這個林醫女,似乎比她想像的要複雜一些。
此人到底是哪一邊的人?
若是太后的人,為什麼要替她遮掩腿傷?
若不是太后的人,又為什麼主動攬了進府的差事?
「既然看不清楚,便先留下吧。」姜晚轉頭對玉桂說道。
玉桂點頭應下。
姜晚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像是把積壓許久的一件心事徹底吐了出去。
如今的公主府上上下下,從掌事姑姑到灑掃雜役,沒有一個人不是她親自挑選的。
這座府邸終於徹徹底底地屬於她自己了。
這讓姜晚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姜晚正要合上書,窗外忽然撲稜稜落下一隻灰羽信鴿,鴿腿上綁著細竹管。
是她跟明城約定好的,非十萬火急不用的暗信。
姜晚起身走到窗邊,取下竹管,捏開蠟封,抽出裡面的紙箋。
紙上只有四個字:「陸已羈押。」
姜晚唇角慢慢彎了一下。
隨即她將那紙條湊近燈火,看著火舌舔過紙邊,將那幾個字一點一點捲成灰燼......
這場戲總算要開始了!
◇ ◇ ◇
青州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別院。
正堂里一人端坐於側位之上,手中托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氣定神閒地環顧四周。
正是昨夜被那隊「護衛」救走的陸守正。
門口甲士林立、鐵甲森然,可在他陸守正眼裡不過是虛張聲勢。
做了幾十年官,他陸某人什麼風浪沒見過?
當年能從一介轉運使爬到如今漕運指揮使的位置上,中間踏過多少屍骨,他自己都數不清。
越是這種時候,陸守正反倒越發平靜下來。
堂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
來了!
陸守正放下茶盞,整了整衣冠,起身望向門口。
謝硯換了一身尋常的鴉青色常服,緩步邁入大堂。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宰輔氣度,讓這間別院忽然便有了衙門的肅殺之氣。
謝硯在主位上落座,目光平靜地落在陸守正身上。
陸守正裝作毫不在意地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右相大人。」
謝硯心中冷笑一聲,抬手示意他坐下:「陸大人,好氣魄。」
陸守正直起身,回到側位上落座:「右相大人,好手段。」
陸守正當然以為昨夜護著他脫身的那波赫衣人,從頭到尾都是謝硯安排的人。
一路護著他且戰且退,退到眾人視線不及的轉角後,為首的黑衣人便乾脆利落地反手將他制住。
隨後便送到這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別院裡來。
饒是陸守正老謀深算,也不得不感嘆一句眼前這位年輕的右相手段實在太多。
謝硯沒有接他的話,只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陸守正不急,他也不急。
不多時,謝七便捧著一摞帳冊走了進來。
謝硯放下茶盞,抬手指了指那摞帳冊:「陸指揮使,本相有些東西,想必你會感興趣。」
謝七從中抽出一本遞到陸守正手中。
陸守正接過翻開,目光掃過幾行,面色不變。
「右相大人,」陸守正慢條斯理地開口,「犬子肆意妄為、觸犯律法。
可他已然意外身死,算是有了了結。下官御下不嚴,以致漕運諸弊叢生,甘願領罰。」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兒子做髒事,老子不知情。
失職認,死罪不認。
陸守正在青州深耕數十年,明面上的罪證早抹得乾乾淨淨。
自忖最多擔個革職查辦,殺頭的刀落不到自己脖子上。
至於其他的,哼,給他來個死不認帳!
謝硯聽罷這番話,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
「陸大人,豢養私兵,圍攻衙門,」謝硯端起茶盞,語氣閒適得像在聊天氣,「難不成也是貴公子的意思?」
若不是昨夜那場刀光劍影,謝硯險些以為抓錯了人。
原來為官第一課,便是要學會如何顛倒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