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正卻像是早有準備:「右相說笑了,下官手裡何來私兵?
逆子無狀,身邊養了那麼些個護衛。
下官倒是略有耳聞,也曾訓斥過他幾次。」
陸守正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下官因唯一嫡子意外身死,一時傷心過度,被那些人蠱惑衝撞了右相。
還望右相海量,恕下官剛經歷喪子之痛,鬼迷心竅。」
陸守正放下手,目光幽幽地看向謝硯:「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要就此追究本官連坐之罪?」
謝硯看著他這副唱念做打俱全的模樣,又笑了一下。
謝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陸守正面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陸指揮使,本相此番回來,並不是要追究你失察之責。」
謝硯打量著陸守正,「本相要查的,遠不止這些。」
他語氣里忽然帶上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有個人,想必陸大人見了會很高興。」
陸守正眉頭動了動。
謝硯偏頭看向大堂門外:「帶上來。」
大堂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陸守正下意識地轉頭望去,目光落在門口那道緩緩步入的身影上時,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他親手放火燒死的兒子:陸知許。
陸守正臉色驟變,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脫口而出,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幾分:「你沒死?!」
陸知許站在堂中,隔著三五步的距離盯著自己的父親。
日光從門外照進來,將陸知許半邊臉映得清清楚楚。
陸知許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還難看:「您看起來很失望?您沒有想到,那把火併沒有把我燒死吧。」
陸守正臉上血色褪了又漲,指著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混帳!你是怎麼對父親說話的?」
陸知許冷笑一聲:「父親?您還知道您是父親?」
他往前邁了一步,眼底那簇火燒得更旺了,「父親會在兒子的晚飯里摻迷藥?
父親會趁兒子人事不知的時候放一把火把行轅燒了??
父親會把一切罪責全推在兒子身上?」
陸知許停在那裡,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方才您說的那些話,我全聽見了。」
原來方才那番對答,陸知許一直站在門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
那一夜的真相,他在謝七的護送下親眼目睹。
有謝硯的吩咐,謝七早已悄悄將陸知許從牢中帶出。
他們轉入暗處,便見陸守正的心腹抱著火油罐子摸進了行轅。
那些心腹將火油潑在廊柱上和牢門邊,打翻了油燈,火舌便舔著牆壁攀了上去,一眨眼便燒成了一片。
陸知許被謝七按在牆角暗處,親眼看著那間關過自己的牢房被火舌吞沒。
看著那些他曾信任的父親的親信們退出去時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那一刻陸知許才真正明白,他的父親當真是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救他。
那些他以為的「父子情分」,在利益面前不過是一張薄紙。
他的父親想讓他死無對證,一個人背下所有罪責,好讓自己乾乾淨淨地脫身。
陸守正臉色鐵青,抬手指著他,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他忽然猛地一拍桌案:「逆子!你犯下滔天大錯,我就算親手砍了你,也是大義滅親,對得起朝廷!」
陸知許聞言,仰頭大笑:「哈哈哈!陸守正,事到如今,你還在巧言善辯!」
他猛地轉身,雙腿一屈重重跪倒在謝硯面前,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
「右相大人!所有的事,全是我父親陸守正一手策劃。
我只是他推在人前的棋子,替他做盡所有髒事!」
謝硯轉過頭看向陸守正,眼底帶著一絲興味:「哦?」
陸守正氣得老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陸知許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混帳!混帳!」
他忽然猛地一探手,竟從腰間拔出佩劍,朝著陸知許便直刺過去。
謝七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
劍柄一磕一擰,輕鬆卸去他手中兵刃,順勢將人往後一帶。
陸守正踉蹌著退了兩步,被謝七一把扶住肩膀才沒摔倒。
謝硯抬眼看了看謝七:「謝七,別把陸指揮使氣壞了,請陸指揮使到隔間去歇息。」
謝七點頭,按著陸守正的肩背便往隔間走。
陸守正拼命掙扎,一邊回頭喊著「逆子!你不得好死」。
卻被謝七一把按進隔間的椅子中,半點動彈不得,聲音也漸漸被隔間的門板壓了下去。
外間重新安靜下來。
謝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示意書吏提筆記錄:「陸大公子,來,說說吧。
你們是如何洗去贓款、抹平痕跡的?」
謝硯徑直問向了最關鍵的一環。
陸知許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氣,據實供述:「我父親早有定計。
每三個月,蘭苑便籌辦一場遊園會,邀遍青州乃至周邊各地富商赴會。」
他聲音平穩了些許,「遊園會上,蘭苑擺出各類珍稀物件作幌子,引得富商爭相高價購入。
富商付下重金後,不會當場取走貨品,只會拿到一張隱秘憑證。
憑此憑證,他們可私下前往陸家暗藏的秘密倉庫,兌換領取從漕運里剋扣截留的物資。
這套明暗交織的法子,將贓款洗得乾乾淨淨,數年下來無人察覺。」
隔間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有人用拳頭砸了一下椅背。
陸知許卻越說越快:「陸守正野心不止於此!
他暗中授意我聯絡長風鏢局,打通南北隱秘私路,用漕運物資換取軍備,培植私人武裝。
他盤踞青州多年,一心想要割據一方,伺機圖謀不軌!
此次朝廷派人巡查,他察覺大勢不妙,更是頻頻催促我加快擴充私兵,準備日後自保謀反!」
謝硯看著陸知許:「陸指揮使乃是朝廷三品大員。
哪怕你是他的兒子,也不是你能隨意誣陷的。這些,你可有證據?」
陸知許重重叩頭:「展牧原全盤知情!右相大人與他一對便知!」
謝硯微微頷首,示意書吏將供詞遞到他面前:「畫押。」
陸知許毫不猶豫地接過筆,在供詞末尾按下手印。
謝硯又仿若不經意地追問了一句:「陸知許,你可認識一個叫趙半城的糧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