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間裡,陸守正的呼吸忽然頓住了。
他透過門板縫隙盯著外間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驚疑。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人?
陸知許聞聲一怔,隨即如實回道:「趙半城是蘭苑常客,大半年前曾專程來過青州一趟。
他那次來神色恍惚,專程找到我說要面見我父親。
我當時十分奇怪,趙半城一向只與蘭苑商戶往來,從前和我父親從無私下交集。
我當即稟報父親,父親得知後沒有在府中接見,反而安排在城外一處私人庭院相見,並未讓我陪同。
所以我不清楚他們究竟談了何事。」
陸知許頓了頓,「不過趙半城離開青州之後,父親有一段日子臉色很不好。」
謝硯默然點頭,揮手示意將陸知許帶了下去。
謝七將陸守正從隔間請回正堂。
陸守正此刻雖仍強撐著站直了身子,額頭已隱隱沁出一層薄汗。
「右相,怪我平時對這混帳管束嚴格。
想不到這逆子竟懷恨在心,如此栽贓於我。」
謝硯笑了一下:「愛之深責之切,竟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謝硯端起茶盞,「陸大人不急。一個人的證詞做不得數,咱們接下來還要再見一個人。」
陸守正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是,是。」
謝硯示意將陸守正繼續「請回」隔間,隨即提審展牧原。
展牧原被押上堂時,一眼望見端坐高位的謝硯。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右相大人!我已經全招了,為何還要提審?」
謝硯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自然是你的上峰還有些不信。煩勞你把供詞再重新複述一遍。」
展牧原臉色變了變,飛快地瞥了一眼隔間的方向,立刻猜出陸守正怕是就在暗處聽著。
可眼下的形勢,他也顧不上陸守正了。
他磕磕巴巴地又將供詞複述了一遍。
樁樁件件都與陸知許的供詞嚴絲合縫。
陸守正的身子沉了下去,徹底癱軟在了椅子裡。
展牧原被帶下去後,謝硯推門走進隔間。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陸守正:「陸指揮使,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陸守正坐在椅子裡,臉色灰白,額角的冷汗沿著鬢角滑進衣領。
「右相大人。「他像在盤算著什麼,「展牧原的供詞,老夫一個字都不認。」
謝硯眉梢微微一抬。
「此人在青州為官六載,屢屢被老夫駁了升遷的條陳,對老夫懷恨在心,與逆子勾結攀誣......」
「右相若僅憑兩張口供便要定一個三品大員的罪,老夫拼著這條命,也要上京敲登聞鼓。
朝中自有公道,是非曲直,總有人能還老夫一個清白。」
謝硯看了他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陸守正被他笑得有些發毛,剛要再開口說話,卻忽然之間想起什麼來。
他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飛快地閃了幾閃。
這幾日發生的事,在腦中迅速地串成了一條線。
陸守正閉了閉眼:「右相大人……這是早早的就給老夫下好套了。
按理,御林軍既然來了,老夫自然是進京受審。
右相大人費了這麼大周章,老夫卻連御林軍的影子也沒見到。
莫非右相大人要私設公堂?」
謝硯聞言不怒反笑:「陸大人不愧是久在官場浸淫之人。
這套賊喊捉賊的伎倆用的真是爐火純青。
只不過陸大人怕是本末倒置了。若不是你罪證確鑿,誰又能奈你何?」
謝硯從袖中取出那份泛黃的轉運文書。
「不過陸大人既然提到了『套』字,」謝硯忽然話鋒一轉,「那本相若不做點什麼,倒有點對不住陸大人了。
陸大人,這份文書您可認得?你跟趙九是什麼關係?」
陸守正原本還強撐著的一口氣,在看到那本文書的瞬間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
二十年了,他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人會翻出這東西來。
額角的汗珠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滾,可陸守正竟渾然不覺。
可他到底是在官場裡滾了半輩子的人,很快便勉強穩住了呼吸,故作鎮定地開口:「下官不知右相在說什麼。
趙九是誰?下官與他素無往來。
方才逆子的話右相也聽到了,趙半城只是一介糧商,下官堂堂漕運指揮使,與他能有什麼相干?」
陸守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這份文書……下官經手的文書無數,時隔二十年,哪裡還記得住?」
謝硯看著他這副強撐的模樣,笑了一下。
「陸大人,」謝硯往前微微傾了傾身,「本相方才問你的是,你跟趙九是什麼關係。本相什麼時候提過趙半城?」
陸守正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麵皮漲得通紅。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在那一瞬間從紅漲變成了蒼白。
謝硯直起身,負手而立:「陸大人方才口口聲聲說不認識趙九。
但聽陸大人的意思,趙九和趙半城竟是同一個人?」
陸守正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堂中安靜地只剩下書吏寫字的沙沙聲。
陸守正忽然扯了扯嘴角,避開了這段詰問:「右相權柄滔天,若執意構陷本官,老夫無話可說。
但老夫在朝堂數十載,也並非孤立無援。
三司會審,右相當真覺得能一手遮天?」
他明知退路已經封死了,卻還是不甘心地朝四面亂撞。
謝硯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來事到如今,陸指揮使依舊有恃無恐。」
他說這話時透出來的寒意,讓陸守正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謝硯冷笑了一聲:「想來是漕運上所有罪責朝中都有人替你兜底,來換你對舊事守口如瓶吧?」
「只是,你當真覺得今日能安然走出這座衙門?」
陸守正瞳孔縮了縮,聲音拔高了幾分:「右相莫非要私自殺了本官?!」
謝硯直起身,雙手負在身後:「你豢養的死士當眾闖衙、劫走主犯,這可是滿青州城的官員都看見的事實。」
陸守正猛地抬起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來人,請陸大人換個地方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