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沉聲喝令:「來人!請陸大人換個地方做客!」
話音剛落,堂側一道人影應聲閃出。
夏禾率著幾名侍衛從側門魚貫而入,分列兩側。
鐵甲森然,氣場凜冽,與那個客棧里倚著櫃檯軟語淺笑的婦人判若兩人。
陸守正一看到她,渾身一震,聲音徹底變了調:「竟然是你?!」
夏禾沒有接話,閃身上前,一枚軟針封住陸守正經脈氣力。
陸守正登時便動彈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瞪著一雙眼睛,又驚又怒地盯著夏禾。
謝硯當庭立論:「朝廷嫌犯陸守正,豢養私兵,意圖謀反,死士竟闖衙劫走陸守正,至今下落不明。
本相為阻攔劫犯,亦不慎被賊人所傷。」
陸守正又驚又怒,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謝硯,喉間嗬嗬作響。
「對付你這種野心滔天的巨蠹,自然要用非常手段。」謝硯說完便抬了抬手。
夏禾一個手刀砍在陸守正頸側,陸守正應聲軟倒。
被夏禾一把撈住肩頭,扛上了肩。
她帶著人迅速撤離了此處,腳步聲從別院後門一路遠去。
大堂重歸寂靜。
謝硯站在空蕩蕩的堂中,日光從門外漫進來鋪了滿堂。
他負手而立,目光穿過大門望向京城的方向。
◇ ◇ ◇
不久之後,一封來自青州的奏報快馬送入京城。
奏報署名御史中丞韓璋,言辭懇切、條理分明。
將青州一案的始末盡數呈於御前。
朝堂之上,群臣肅立。
吏部侍郎捧著奏摺朗聲宣讀:
此番查案,右相功不可沒,然人犯被劫,亦是事實。
今漕運諸事紛亂,積弊未清,懇請陛下允准右相暫留青州。
戴罪立功,待漕運整頓完畢再行回京復命。
奏摺讀完,朝堂上嗡聲四起。
有人低聲議論陸守正的膽大妄為......
有人暗自慶幸這把火沒燒到自己頭上......
有人捋著鬍鬚悄悄交換了眼神。
只有一個人一動不動。
安國公站在文官班列之首,面朝御座。
他左手拇指,一直在緩慢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扣。
人犯被劫走,按律該受責罰。
可陛下向來倚重謝硯,又恰逢漕運一片亂局。
戴罪立功四個字,明貶實保,給了台階,也留了後路。
可陸守正呢?真的失蹤了嗎?
高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天子垂眸聽完了整封奏摺。
群臣俯首正等著聖意開口。
姜煜微微側了側首,目光穿過垂落的珠簾,落在簾後那道安靜坐著的身影上。
姜晚感應到姜煜的目光,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姜煜沉默了片刻,才終於開口:「准了。」
群臣俯首,山呼萬歲。
◇ ◇ ◇
消息傳回青州時,已是多日之後。
「爺,京里來聖旨了。」
謝硯擱下帳冊起身,整了整衣冠便往外走。
來使站在院中,當眾宣讀了一遍。
隨著聖旨一同遞來的,還有一隻描金雕花的小木盒。
來使說,這是陛下體恤右相傷勢,特賜的傷藥。
謝硯伸手接過,道了聲謝,便讓謝七將人送出去歇息了。
等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他才拿著那隻盒子回到偏廳。
韓璋擱下茶盞,臉上的笑意稍稍收了收:「衍之,說正經的。陸守正是真被劫了嗎?」
偏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謝硯翻頁的手指頓在半空。
韓璋是他的摯友,這些年一起走過多少風浪,彼此心裡都有數。
他不想對韓璋撒謊,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些事牽扯太大,多一個人知情便多一分風險。
謝硯沉默了片刻,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漕運上下積弊甚深,整頓之事千頭萬緒,旁的暫且顧不上了。」
韓璋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一聲,不再追問了。
他們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個份上便夠了。
韓璋換了一副輕鬆腔調:「罷了罷了,你這『戴罪立功』四個字也確實妙。
丟了主犯,還光明正大地留下來了。」
謝硯頭也不抬:「漕運乃是社稷根基,斷不能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換個人來,三年都理不清這攤爛帳。」
韓璋靠著椅背,慢悠悠地晃了兩晃:「陛下真准了,你這一傷,傷得可真值。
朝堂上那些嘀咕的人,如今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湊近了看了一眼謝硯的左手,「這傷口挺像回事,怎麼弄的?」
謝硯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傷是真的。」
他放下帳冊,抬起左手,袖口下露出一截包紮著的紗布,中間洇著一小片暗色的舊血痕。
韓璋愣住了,笑容收了收:「你真傷了?」
謝硯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傷口,語氣淡淡的:「若不真砍一刀,怎麼坐實他闖衙劫人的罪名?」
韓璋看著謝硯左手那道傷口,半天說出一句:「……你對自己倒是真下得去手。」
謝硯沒再多說,伸手拿過案角那隻描金木盒。
盒子入手微沉,木料溫潤,指腹擦過盒蓋上的雕花時,謝硯忽然頓了一下。
那花紋他一摸便認出來了,是長公主府中常用的纏枝蓮紋。
謝硯打開盒蓋,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
他盯著那盒子裡躺著的白瓷藥瓶,笑意從眼底漫上來的。
韓璋被謝硯這一笑弄得一頭霧水。
他湊過頭來看了一眼那描金木盒,又看了看謝硯唇角那抹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韓璋先是茫然,隨即想起什麼,眉頭一挑:「你等會兒...你這傷……不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長公主知道吧?」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猛地一拍案幾,指著謝硯的鼻子:「怪不得寫奏摺的時候,你一定要讓我把受傷這件事添進去!
我還以為你是要讓陸守正的罪名更坐實些,把戲做全套……!」
韓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嘖嘖搖頭,「衍之啊衍之,你這哪兒是戴罪立功,你這是戴傷報信。」
謝硯沒有接這茬兒,只將那白瓷藥瓶從盒中取出,慢慢收進懷中。
做完這一切,謝硯這才抬眼:「奏摺是御史中丞寫的,與我有何相干?」
韓璋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張嘴正要再打趣兩句,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謝七出現在門口,躬身稟報:「爺,外頭有人求見。她自稱林見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