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上,謝硯端坐於主位。
林見微站在下首,抬目看見高位端坐的身影。
她一時沒壓住,脫口而出:「顧硯......」
謝七立刻厲聲喝止:「大膽!此乃當朝右相,休得無禮!」
林見微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右相?
她認得的那張臉,竟是如今的當朝右相。
林見微在陸知許身邊這些年,也聽過右相的威名,卻萬萬想不到竟是故人。
她心下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如今你是權傾朝野的相爺,早不是當年的顧硯了。」
林見微抬眼看向謝硯,「就是不知道,那位眾星捧月的長公主,若是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還會不會對你另眼相待?」
謝七眉頭一皺,正要上前呵斥,謝硯卻抬了抬手,不動聲色地壓住了他。
此刻,謝硯語氣冷淡:「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林見微望著他那副疏離的神色,心底那點說不清的滋味便越發濃了。
她愛慕顧硯多年,也怨了他多年。
從書香門第的閨秀到靠賣藝為生,再到依附陸家苟活,林見微這一路走得狼狽不堪。
可今日來,她到底不是來翻舊帳的。
林見微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相爺,我今日來,是想求您一件事。」
她抬起眼,「陸家已經倒了,我在青州再無依仗。
可我妹妹還在京城書院念書,離不得人照應。
求相爺……幫我關照她一二。」
謝硯看了她一會兒。
他忽然說了一句與她所求之事毫不相干的話:「你總說,林家敗落,都是顧家連累的。
事到如今,你是否知道當年的真相?」
林見微愣住了,她沒想到顧硯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
她張了張嘴:「什麼真相?」
她當年還小,林家出事時她不過十歲出頭,父親對案由絕口不提。
後來父母陸續離世,她們姐妹被輾轉託付給遠房親戚,再後來流落青州,遇見了陸知許。
陸知許告訴她,當年明家暗中勾結北狄,顧家明明早早知情卻刻意壓下消息。
她的父親心系朝堂屢次上門勸阻,始終無人聽從。
到頭來反而被牽連入罪,林家就此敗落。
這番話林見微聽了太多年,成了她恨顧硯的全部理由。
「真是這樣?」謝硯低低笑了一聲,「當年顧家涉案入獄,案情懸而未決,滿朝風雨,人人自危。
朝中有人逼迫你父親出面作證,羅織罪名構陷顧家。
你父親一身傲骨,寧肯辭官棄前程,也不願昧著良心冤枉無辜。」
謝硯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令尊一身正氣、寧折不彎。
而你如今的所作所為,對得起你父親的氣節嗎?」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林見微心口。
她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翕動著:「我……我憑什麼相信你?」
林見微聲音發顫,「而且陸知許一直待我不薄,他為什麼要騙我?」
謝硯冷眼看著她,過了幾息才緩緩開口:「令尊在離京之前,曾托人給家父帶過一句話。」
「『松柏後凋,不與蒿艾。』」
林見微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這句話她再熟悉不過了。
是她父親時常掛在嘴邊的話。
如今從謝硯嘴裡聽到這幾個字,那些模糊的往事忽然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那些她以為確鑿無疑的往事,原來不一定是真的。
林見微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她抬起頭來,眼眶泛紅:「那我能怎麼辦?為了活下去,我只能靠著陸家。」
林見微哽咽了一下,「我做不到像父親那樣清高自持,我只是想活著,想讓妹妹好好活著,這也有錯嗎?」
堂中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謝硯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你還記得五年前來青州的霍員外嗎?」
林見微怔住了。
她愣了好一陣子,才從記憶深處翻出那個快要被遺忘的名字。
五年前她們流落青州,舉目無親,日子過得拮据而狼狽。
那時來了一位姓霍的員外,大約五十來歲,相貌和善,待人溫厚。
霍員外聽說她的身世之後,托人遞了話,說想認她做義女,護她安穩度日。
可那時的林見微心高氣傲,覺得對方只不過是商賈出身,靠一個商人庇護太過難堪,便委婉拒了。
再後來霍員外便沒有再出現,她也漸漸將這件事淡忘了。
林見微不明白謝硯為何忽然提起這個不相干的人。
可謝硯看她的目光里,分明帶著一絲惋惜。
林見微被這個眼神刺了一下,心裡忽然湧上一個荒唐的念頭。
她瞳孔驟顫,猛地抬起頭來:「莫非……當年霍員外認我做義女,是你安排的?」
謝硯沒有否認。
林見微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許多從前未細想的細節。
霍員外來的時候,恰好是她最艱難的那段日子。
她那時正盤算著如何抱穩陸知許的大腿,卻忽然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富商找上門來說要收她做義女。
林見微當時覺得蹊蹺,可到底沒往深處想。
如今才明白,原來那份「機緣」,竟是顧硯在暗中託付。
謝硯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從案側抽出一封家書,遞到林見微面前。
「來青州前,我讓人去了趟京城書院,你妹妹寫了這封信,讓她親口告訴你實情。」
林見微顫抖著手接過。
她目光掃過那幾行熟悉的字跡時,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妹妹在信里寫道:自己能破格入讀,從來不是陸家打點,而是因為書院院長是她們父親的舊識。
院長感念林父當年無辜蒙難,才特意破格收錄故人之女,悉心栽培。
林見微捏著那張信紙,眼淚砸在紙面上。
到頭來,那些她甘願以身相護的「恩情」,原來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林見微抬起眼,望向對面那個男人。
這些時日她做了諸多錯事,可他卻仍肯出手相助。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化作一句:「……長公主已知曉你身份。難保她……不會說出去。」
話音未落。
「砰」的一聲。
謝硯手中的茶盞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