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突然靜了下來。
謝硯眼底那點溫度在那一瞬間盡數褪了下去。
他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林見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姑娘,蘭苑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你從前替陸家做過什麼,我也可以當沒發生過。
可你記好了,若是你日後管不好自己這張嘴,牽連到她分毫,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這話說得平靜,可林見微聽得出其中厲害。
她望著謝硯那雙冷下來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酸了一下。
林見微苦笑了一下:「你護著她,她護著你……都是一樣的。」
這裡已沒有她再多說一句的餘地,林見微屈膝行了一禮,「民女告退。」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堂中安靜下來。
謝硯站在原地,臉上那層冷厲還沒有收乾淨。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重新走回案後坐下。
謝七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出口:「爺,就這麼讓她走了?萬一她四處亂說,那……」
謝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在她姐姐的份上,且先留著她......她應當知道分寸。
林家落難之後她流落在外這些年,旁的沒學會,趨利避害的本事倒是練出來了。
她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
謝硯頓了頓,抬眼看向謝七:「不過你說得對,留個心眼總是沒錯的。
你去跟沈清揚說一聲,安排兩個人跟著她,不要讓她離開青州城。
只要她安安分分待著,便隨她去;若她有旁的動靜......」他沒有說完。
謝七明白那未盡的意思,躬身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謝硯獨自坐在堂中,日光從門外漫進來,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
對他來說,他和姜晚的事從來都沒有變過。
謝硯靠在椅背上,無意識地撫過懷中那隻白瓷藥瓶,忽然覺得京城似乎也沒有那麼遠了。
◇ ◇ ◇
深秋的京城,天光正好。
一頂軟轎穩穩地落在太尉府朱漆大門前。
四名轎夫屏息斂聲地放下轎槓,退至兩旁,垂手恭立。
玉檀輕步上前,掀開錦簾一角,低聲稟了句「殿下,到了」。
姜晚在轎中輕輕「嗯「了一聲,搭著玉檀的手,緩緩探出身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錦袍,發間簪一支銜珠金鳳釵。
若非為了坐實腿腳不便,姜晚本不該乘轎赴宴。
今日是她准公爹、當朝太尉李執衡的五十壽誕。
滿朝文武皆來道賀,車馬盈門,熱鬧非凡。
姜晚這樣坐著軟轎過來,雖合了身份,卻也未免惹眼。
軟轎甫一落地,府門前的嘈雜便靜了幾分。
姜晚抬眼望去,便見太尉李執衡攜夫人並一眾家眷,早已在門首候著了。
李執衡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玉帶,鬚髮微霜,但身形挺拔,精神矍鑠,端的是武將出身的底子。
他身旁站著一位四十出頭的婦人,眉目端莊,衣裳素淨,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
這位便是李夫人了,姜晚的准婆婆。
而李夫人身後,還立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姜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人生得劍眉星目,鼻樑高挺,穿一件石青色圓領袍,腰束革帶,長身玉立。
姜晚此前從未見過此人,心中微動,只將團扇掩在唇邊,朝眾人微微一笑。
她這一笑,旁人便不好再站著不動了。
李執衡率先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聲音洪亮:「老臣見過昭寧長公主。殿下駕臨,寒舍蓬蓽生輝。」
他身後烏泱泱一片人也跟著行禮,呼啦啦一片「見過長公主「的聲音。
姜晚目光從眾人頭頂掠過去,瞧著這一場盛大的恭敬,心中倒無甚波瀾。
她只嬌笑了一下:「太尉大人,李夫人,免禮吧。本宮腿腳不便,這才坐著軟轎來,倒顯得昭寧失禮了,二位莫怪。」
李執衡連連擺手,連聲說「不敢不敢」,又側過身親自引路,請她入府。
而他身邊那位李夫人,卻只跟著福了一福,便直起身來,神色淡淡地站在原處。
姜晚心裡微微一動。
這位未來准婆婆,看來不太好相處啊~
姜晚面上卻分毫不露,仍是笑盈盈的,由侍女攙扶著。
轎旁早有預備好的藤椅小輦,兩個健壯的僕婦抬著她,穩穩噹噹地穿過太尉府那扇朱漆大門,往正堂而去。
太尉府今日當真氣派。
廊下掛滿了紅綢燈籠,檐角懸著壽字幡,堂前搭了戲台,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
姜晚被抬著從旁側廊道經過時,便聽見有人壓著嗓門小聲議論......
「那就是昭寧長公主?」
「嘖嘖,乘輦進府,連腳都不肯沾地,當真是嬌氣得很。」
「聽說她傷了腿腳,也不知是真是假。」
「誰知道呢……長公主嘛,金枝玉葉,走幾步路怕都是累的。」
姜晚耳聰目明,聽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正堂里男賓女客分席而坐。
姜晚因是女客,又是公主之尊,按例該由管事娘子領著先去正堂與諸位朝中大臣官眷見禮。
李執衡親自陪在一旁,將她引到一眾官眷面前。
姜晚坐在藤椅上含笑一一應過,倒也和氣。
等這通禮數走完,她才由李夫人陪著,往後院女客的席面去。
後院設在一座臨水的花廳里,四面通透。
深秋的風裹著池水的涼意穿堂而過,倒比夏日裡多了幾分清冽爽利。
座中皆是來賀壽的誥命夫人與官家小姐,瞧著一派富貴風流之象。
眾人見李夫人引著姜晚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姜晚含笑點頭,目光在花廳里掃了一圈,主位設在花廳正中。
一張紫檀嵌螺鈿的大圓桌,上首空著一張鋪了錦墊的椅子。
那是留給姜晚的位置。
論身份,她自然是今日女客席上最尊貴的人,坐主位天經地義。
但姜晚只是略一停步,便側頭對李夫人笑道:「夫人是主家,昭寧不過是來叨擾的客人,哪好坐主位去?
夫人請上座,我在旁側陪著便是。」
說著,姜晚便由玉檀推著藤椅,徑直往旁側一張空座落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