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怔了一瞬,眼底那層淡淡的冷意似乎消融了些許。
她沒有推讓,只微微頷首:「長公主殿下客氣了。」
便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揚聲吩咐丫鬟們上菜布酒。
姜晚看在眼裡,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倒不是不識抬舉的人,給她面子,她接得住,那就好辦。
酒菜陸續上來,花廳里漸漸熱鬧起來。
女眷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
姜晚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盞桂花釀,偶爾抿一口,面上帶著得體的淺笑,實則心思早飄到了別處。
姜晚素來不喜歡這種場合。
滿座鶯鶯燕燕,說的都是些姜晚接不上也不想接的話。
她從小長在深宮,見慣了虛與委蛇,如今坐在這一群官眷中間,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一百隻雀兒在吵。
但既然來了,便也只能從善如流地坐著,誰與她搭話,她便和氣地應上兩句。
這般不冷不熱地應對著,倒也無人來刻意擾她。
可偏偏有那不長眼睛的,自個兒撞上來。
酒至半酣,花廳外的迴廊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年輕女子清亮的聲音遠遠響起,帶著幾分嬌蠻:「讓開讓開!我有正事要找母親!」
緊接著是丫鬟們慌慌張張的阻攔聲:「姑娘、姑娘您慢些……夫人在待客……」
「待客?那正好!」
那聲音越來越近,花廳門口珠簾一掀,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來人穿一件鵝黃色折枝牡丹錦袍,腰系金絲絛,頭上簪著幾支顫巍巍的蝴蝶簪。
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眉眼靈動,神采飛揚。
身後還跟著一個畏畏縮縮的民婦,面色黝黑,顯然是從城外趕來的。
姜晚本來正百無聊賴地拿筷子撥弄碗裡一顆蓮子,聽見動靜便伸頭望了一眼。
這一望,倒有了幾分興致。
姜晚將筷子擱下,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在那闖進來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徑直走到李夫人面前,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母親!」
姜晚心裡「哦~」了一聲。
這竟是自己那個准小姑子,李瑾。
姜晚早聽聞太尉府有一女,單名一個瑾字。
與她兄長一樣,自幼在邊關長大,性情爽利潑辣,兩年前才隨母親回京。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不知她這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又帶了個民婦,鬧的是哪一出?
李夫人眉頭微蹙,顯然對女兒這般行徑不甚滿意,但當著滿堂賓客不好發作,只壓著聲音問道:「瑾兒,這位是誰?」
李瑾側身一步,拉著將那民婦讓到跟前,揚聲道:「母親,這是翠雲山北麓的那家周姓獵戶的媳婦。」
「獵戶?」李夫人眉頭皺得更緊,心中便有了猜想,「你帶一位獵戶媳婦來今日的壽宴做什麼?」
「母親別急呀。」李瑾笑嘻嘻地,回身將那民婦往前推了推,「聽說是她救了我未來的嫂嫂!
我今日特意把她請來,想當面向她道謝。」
姜晚正端著茶盞,聞言動作一頓。
翠雲山?
這個名字頗有點耳熟。
這小姑子口中的「未來的嫂嫂」,莫非說的就是她?
姜晚放下茶盞,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民婦身上,心中便有了計較。
民婦低著頭,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
李瑾倒是渾然不覺,還在興高采烈地對眾人說著:「諸位有所不知。
半年前我公主嫂嫂路過翠雲山時被他們所救。這等恩情,咱們李家可不能忘!」
花廳里一片安靜。
滿座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了姜晚。
眼神里各有意味,最近的傳言大家都聽說了。
此刻正主就在眼前,李家姑娘這是要鬧哪樣?
滿廳貴眷有驚訝的,有好奇的,也有等著看好戲的。
姜晚看著這滿堂目光,心裡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了半天熱鬧,原來這熱鬧竟是沖她來的?
姜晚將茶盞不緊不慢地放回桌面,團扇輕輕搖了兩下。
她在想,這准小姑子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這背後有沒有旁人的手筆?
李瑾猶自不覺氣氛微妙,還回過頭來,朝姜晚笑盈盈地一揚下巴:「公主嫂嫂,你說是不是?」
姜晚迎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底嘆了口氣。
這准小姑子,倒真是個實心眼兒的。
李夫人的目光隨即轉向姜晚,眼角微微一沉。
她本就對這樁賜婚不甚滿意。
太尉府的門第擺在那裡,自家兒子李琛更是年少有為。
若不是聖旨壓下來,她何嘗願意娶一位聲名在外的長公主進門?
可聖意難違,加上琛兒自己也不知怎的,竟點了頭應下。
她這個做母親的,再多的不情願也只得咽回肚子裡。
但方才姜晚進門那番做派,倒讓李夫人心裡略略鬆動了幾分。
到底是皇家出來的,禮數周全,說話得體,並不仗著公主的架子壓人。
雖然嬌氣了些,倒也不能全怪人家拿喬。
她正想著如何將這場面圓過去,偏偏自己這個傻女兒就莽莽撞撞地闖了進來。
李夫人的目光在那獵戶媳婦身上打了個轉,心底迅速盤算起來。
前些日子京中傳聞鬧得沸沸揚揚。
雖然太后那邊專門派人來遞過話,說外間傳言不足為信。
可這傳言就像野火似的,壓也壓不住。
萬一那民婦說的話有哪裡對不上~
到時候鬧將起來,丟的可不只是皇家的臉面。
她李家的臉,怕是也要被一併丟盡了。
李夫人心念電轉,當即拿定了主意。
無論如何,得先把這人請下去,有什麼事過了今日再慢慢盤問。
李夫人正要開口喚人.......
「周家嫂子。」一道清凌凌的聲音從主賓位傳來,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好久不見。」
滿堂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處。
姜晚正坐在藤椅上,團扇擱在膝頭,微微側著身,朝門口那個局促不安的民婦笑了笑,倒像是當真遇見了舊識。
民婦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住了:「姑娘,真的是你?」
這下輪到姜晚愣住了,此人竟真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