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本意是趁著眾人反應不及,把這人拉到自己身邊看顧起來。
誰知這民婦竟真的認得自己?
但姜晚反應也是極快,很快恢復了神色。
姜晚朝門口那位民婦招了招手,笑意溫和:「周家嫂子,不若坐我這邊來。」
周嫂子本就被滿堂貴人們看得渾身不自在。
乍然聽見這一聲招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忙低著頭碎步走上前來。
走到近前,周嫂子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姜晚兩眼:「姑娘,你腿還疼嗎?」
姜晚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笑了:「謝謝嫂子,不疼了。」
說著,姜晚偏頭看了玉檀一眼。
玉檀會意,立刻上前兩步,攙著周嫂子的胳膊,將她引到了姜晚身側的繡墩上坐下。
周嫂子哪裡坐過這等場合,半邊屁股挨著繡墩,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姜晚等她坐定了,這才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滿堂神色各異的賓客。
姜晚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嬌笑:「半年前出宮為太后祈福。
路過翠雲山時,腿腳受了傷,確曾在周家嫂子的茶棚里歇過腳。」
姜晚這話說得坦然。
為太后祈福,是官面上明明白白記檔的差事,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李瑾站在一旁,眼睛倏地亮了,迫不及待地湊上來:「嫂嫂,你當真認得她?」
姜晚目光落在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笑意不變:「認得。」
她只說了「歇過腳」,隻字未提遇險、獲救之類的話。
那些近日傳得沸沸揚揚的腌臢流言,被她這番輕描淡寫的話一撥而去。
李夫人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什麼。
這個長公主,比傳言中中要聰明太多。
可李瑾還沒回過味來。
她滿心滿眼只裝著「救命之恩」四個字,哪裡聽得懂那些彎彎繞繞?
見姜晚只說了歇腳沒說救人,急得跺了跺腳:「那、那她救你的事......」
「瑾兒。」李夫人適時開口,「今日滿座都是貴客,你東拉西扯的像什麼樣子?還不快讓人上茶。」
李瑾被母親一攔,話頭便噎在了嗓子眼裡。
她雖然心裡還裝著滿肚子的疑問,但到底不敢當著滿堂誥命的面跟母親頂撞,不情不願地退到一旁去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眼觀八方的本事一個賽一個。
方才那番對話雖短,可誰沒聽明白其中的關竅?
長公主親口說了「去為太后祈福」,那便是把前些日子那番流言輕輕巧巧地揭了過去。
於是花廳里沉寂不過片刻,便又重新響起了笑語聲。
有那機靈的夫人率先舉杯,笑著岔開了話頭:「到底是秋天了。
這風一吹池子裡的荷葉都黃了半邊,倒別有一番蕭瑟的意趣。」
旁人便跟著附和,三言兩語地將話題引到了賞秋吃蟹上頭。
仿佛方才那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也不是人人都高興的。
角落裡一位穿絳紫褙子的貴女,手裡攥著帕子,目光從姜晚身上掠過去,又飛快地收回來。
貴女將茶盞往桌上一放,極輕地「哼」了一聲。
竟這麼容易就讓她矇混過去了?
本以為借著李家這傻姑娘的手,能讓那長公主顏面盡失。
沒想到她輕描淡寫兩句話,便把局面穩得滴水不漏。
姜晚雖未回頭,卻仿佛覺察到了什麼,唇角笑意不變。
接下來的宴席,賓主盡歡。
酒過三巡,李夫人親自領著幾位命婦起身敬酒,姜晚也含笑回了一盞。
席間再無人提起翠雲山的事。
李瑾被母親按在身邊坐下,到底也沒再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日頭西斜時,宴席方散。
女眷們三三兩兩地告辭,李夫人帶著丫鬟親自送至二門。
姜晚由僕婦攙扶著從藤椅上起身,又換回了來時的軟轎。
她在轎前站定,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位畏畏縮縮的民婦。
周嫂子仍站在廊下,手裡攥著李瑾塞給她的一包點心,滿臉不知所措。
姜晚低聲吩咐身旁的護衛:「把周家嫂子好生送回去,別嚇著她。若是她家裡有什麼難處,替我留個心。」
護衛領命而去。
姜晚這才扶著轎杆,在玉檀的攙扶下矮身坐進轎中。
轎簾落下的一瞬,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隔著錦簾低聲吩咐:「玉檀。」
玉檀湊近轎窗:「殿下。」
「替我去查一件事。」姜晚的聲音帶著幾分涼意,「看看李家姑娘近來跟誰走得親近。」
玉檀心思一轉便明白了。
誰跟李瑾走得親近,誰便有最大的嫌疑在背後出主意。
「奴婢明白。」玉檀應了一聲。
姜晚吩咐妥當,身子往後一靠,正要吩咐起轎。
轎外忽然傳來一道年輕男聲,帶著幾分猶豫和緊張:「殿下...」
姜晚微微一怔,隔著轎簾望了一眼,便聽見玉檀在外面輕聲稟道:「殿下,是李家公子。」
他回京了?想來是為了父親的壽宴。
姜晚略一沉吟,抬手示意。
玉檀會意,上前兩步將轎簾掀開了一角。
暮色從簾隙間涌了進來,姜晚微微探身,便看見轎前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正是方才進門時站在李夫人身後的那個青年。
他大約是剛從正堂那邊的男客席上脫身出來,身上還帶著些許酒氣,臉頰微紅,目光卻清亮得很。
見姜晚露面,他反而先侷促起來,喉結上下滾了滾,才拱手行了一禮:「殿下。」
聲音帶著邊關兒郎特有的爽利。
姜晚坐在轎中,身形端正,微微頷首算作回禮:「李小將軍。」
她沒再多說,只看著他,等著他往下開口。
李琛被她這樣望著,耳根已經先紅了一片。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有些急:「方才……舍妹在花廳里多有冒犯,還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姜晚聽他說完,心裡便有了數。
這位未婚夫婿想是聽聞了方才的事,特來致歉。
聽說李琛自小隨父戍邊,十五歲便獨自領兵剿過匪寇,如今一見,倒不像是個莽撞的人。
姜晚忍不住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