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傳李琛是個虬髯虎背的莽夫,姜晚一直以為是個粗豪的武人模樣。
可眼前這少年郎~
暮色里石青色的袍子襯得李琛肩寬腰窄,身形挺拔。
夕陽餘暉給他鍍了一層柔和的光,倒襯出幾分鮮衣怒馬的意氣來。
跟傳聞中的莽夫,實在相差甚遠。
姜晚收起心思,語氣和緩:「李小將軍言重了。李姑娘心性純善,本宮心裡有數,不曾放在心上。」
李琛聽姜晚叫自己「李小將軍」,耳朵尖肉眼可見地又紅了一截。
他「嗯」了一聲,又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憋出第二個字來。
姜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倒覺得有幾分好笑。
比她小五歲的未婚夫婿,初次見面竟緊張成這個樣子。
誰知李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物件。
他一把握在手裡,往前遞了遞。
李琛不敢直接往轎中塞,只將東西舉在轎簾邊:「這個,是臣從北境帶回來的。給殿下防身用。」
姜晚低頭一看。
靛藍粗布里裹著一把精鐵匕首,鞘身烏沉沉的。
姜晚伸手接過來,輕輕抽出寸許,刃口寒光一閃,在暮色里亮得驚人。
她將匕首歸鞘,抬頭正要道謝。
面前的人卻已經猛地退後一步,胡亂拱了拱手:「殿下保重,臣、臣告退!」
話音未落,轉身便走,腳步快得幾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姜晚握著那把匕首,望著李琛匆匆消失在府門內的背影,怔了一瞬,隨即不由失笑。
初次見面,送姑娘家一把匕首,倒也是頗有新意。
這李家的風骨,當真跟旁人不一樣。
姜晚將匕首在袖中妥帖放好,靠回轎中的軟墊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來李家家風不錯。
李太尉兩朝老臣,是朝中少有的耿直派。
李夫人雖冷了些,卻也是識大體的人。
一雙兒女,一個莽撞熱忱,一個真誠直率,倒都是性情中人。
這門親事,如此看來……
姜晚閉了閉眼,後半句還沒在心底落定,另一張面孔便悄然占據了心神。
◇ ◇ ◇
暮色漸濃,長街上燈火次第亮起。
姜晚回到公主府時,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她在軟榻上坐下,接過玉檀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裡。
姜晚低頭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片,看了好一會兒,才忽然開口:「明南。」
候在門外的侍衛應聲而入:「殿下。」
「去尋謝二過來,就說本宮有事問他。」
明南應了一聲,轉身便去了。
一盞茶的功夫,姜晚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不多時,一個面容清瘦的男子躬身進了暖閣,朝她拱手行了一禮。
「謝二見過殿下。」
姜晚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待他站定,才緩緩開口:「今日李府的事,明南應當與你說了。」
她放下茶盞,十指交疊擱在膝上,「那個周家嫂子是怎麼回事?」
謝二聞言並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
他略一沉吟,答道:「回殿下,這是相爺一早吩咐的。
殿下南下之後,府中便安排了人手,挑了位身形與殿下相仿的侍女。
易容扮作您的模樣,裝作不慎跌落山道,輾轉寄住在翠雲山周獵戶家中。」
「相爺說,殿下遠行歸來,難免會有心懷不軌之人藉機生事。
提前布下這一枚閒子,日後若有人拿殿下行蹤做文章,也好有個應對的由頭。」
姜晚聽完,半晌沒有接話。
怪不得。
怪不得她回京之後,謝二傳往宮中的消息里,寫的是「長公主為獵戶所救」。
當時她只以為是為了敷衍太后,如今才明白,那竟是謝硯早早埋下的一筆。
她南下不過數日,他便已經在京中替她鋪好了退路,連她回京後可能遇到的麻煩都算得清楚。
果然這才是謝硯。
走一步看三步,棋未落子,後五步已在心中落定。
這樣的人,做對手著實可怕。
可姜晚心裡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向謝二:「他……還安排了什麼?」
謝二搖了搖頭:「相爺只說,這一枚閒子殿下遲早用得上。旁的並未多交代。」
他沒說的是,相爺讓他暗中護衛長公主。
而他除了京中要事,自發自主地每隔兩日便將長公主的事報與相爺。
這些事,謝二是萬萬不敢當著正主的面提的。
姜晚揮了揮手,謝二會意,躬身退了出去。
暖閣的門被輕輕合上,室內重歸安靜。
玉檀也識趣地退到了外間,只留姜晚一個人坐在燈下。
她盯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回京這段時日,姜晚其實一直不願去想這些事情。
似乎只要不去想,她就可以短暫地忘記那個篡位登基的夢境。
可這個人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
就像今日,明明謝硯在千里之外的青州。
花廳里那出「舊識重逢」,卻實打實地落著他的影子。
就像每隔兩日便會送來的青州密報,樁樁件件都離不開他。
姜晚閉上眼,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些時日相處的點點滴滴。
當得知他受傷時,姜晚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便讓人備了傷藥。
那股急切來得莫名其妙,等姜晚自己回過味來時,藥匣已經出了京城。
姜煜當時接過藥匣,挑了挑眉,那眼神意味深長。
彼時姜晚把話頭岔開了,輕描淡寫地回了句「後面的事還得靠著謝相」。
可此刻坐在燈下,再想起姜煜那個眼神,姜晚忽然覺得有些心虛。
姜晚安慰自己,查清當年真相,扳倒趙家是他們共同的利益。
趙家不倒,她和謝硯便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點默契,姜晚相信他們之間還是有的。
可除此之外呢?
謝硯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
是棋子?是盟友?還是……別的什麼?
姜晚忽然坐直了身子,心裡頭沒來由地躥起一股惱意。
這個人,先前隔兩日便有一封信來,從不間斷。
她雖一封也沒回過,可那信來得勤,她也就習慣了。
如今忽然斷了,倒像是有意晾著她似的。
姜晚蹙了蹙眉,心裡不大痛快。
哼,他愛寫不寫,原是人家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