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秋,南苑。
三年未辦的秋獵,今年總算又張羅了起來。
姜煜說祖上既是馬上得天下,而今也該把騎射的功夫重新撿起來才是。
這話傳出去,滿朝文武自然無人反駁。
於是南苑的圍場便時隔三秋,再度熱鬧了起來。
姜晚穿一身利落的胡服,站在獵場邊緣。
她正望著遠處山脊上旌旗翻卷,耳邊卻是玉檀壓低了聲兒的稟報。
「殿下,李大姑娘近來和寧遠侯家的嫡姑娘走得很近。」
姜晚聞言,唇角微微一彎。
寧遠侯穆家,那可是她准婆婆的本家呢~
姜晚挑了挑眉,心裡琢磨了一圈。
當下便有些瞭然,莫非自己無意間,竟成了那拆散鴛鴦的惡女子?
姜晚抬眼,朝李太尉家眷歇腳的方向望去。
可不是麼?!
那位嫡姑娘穆蘭清正站在人群里,面若春桃,一雙眼睛含著笑,直直落在李琛身上。
表兄表妹,青梅竹馬?!
姜晚忽然生出幾分惡趣味來。
若是再添幾分求而不得的苦情,配上一出橫刀奪愛的戲碼,倒真是一齣好戲了。
姜晚饒有興致地遠遠瞧著。
李琛似有所感,偏頭朝姜晚這邊看來,目光一撞上她的,耳根便浮起一層薄紅,像是想抬腳走過來。
可步子還沒邁出去,衣袖便被穆蘭清一把拽住了。
「表兄,你去哪裡?」
穆蘭清的聲音帶了幾分急切。
她順著李琛的目光往姜晚這邊一望,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姜晚倒是不閃不避,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隨即沖李琛莞爾一笑。
那笑意落在穆蘭清眼裡,大約比什麼挑釁都刺眼。
李琛果然拂開了穆蘭清的手,邁步朝姜晚走來。
穆蘭清站在原地,臉頰漲得通紅,一雙眼睛恨恨地釘在姜晚身上。
李琛走到姜晚面前,站定,聲音裡帶著一點拘謹:「殿下的腿傷,可大好了?」
姜晚笑著回他:「謝李將軍記掛,已經大好了。」
李琛像是鬆了口氣,認真說道:「殿下,今日圍獵的彩頭乃是一把良弓。臣……想贏來送給殿下。」
玉檀在一旁聽得真切,忍不住抬手掩了嘴,偷著笑了一聲。
姜晚餘光掃過去,瞪了她一眼,玉檀趕緊斂了笑意垂下頭去。
姜晚鄭重謝過,待李琛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遠,姜晚才收了笑,側頭輕斥了一聲:「平時的規矩呢?」
玉檀抿著嘴,到底沒忍住,又低低笑了一聲:「殿下,這李小將軍真有意思。
頭一回見面送了您一把匕首,如今又要送您一把良弓。
奴婢瞧著,他是把全副行當都預備著往您跟前送了。」
姜晚被她這麼一說,也繃不住,唇角彎了一彎。
等她再偏頭去看穆蘭清,見那姑娘還死死盯著這邊。
姜晚便彎了彎眉眼,故意沖穆蘭清輕輕一眨。
穆蘭清臉色一下子由紅轉白,怔在原地。
她望著姜晚臉上那抹笑意,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長公主笑得那麼開心,是因為表兄說了什麼嗎?
姜晚將穆蘭清的神色變換盡收眼底,心裡哂了一聲:就這點子城府,還想學人家使什麼絆子?
◇ ◇ ◇
南苑到了深秋,漫山遍野都是濃烈的紅。
楓葉燒成一片,像是把整個天地都點著了,風一過便捲起滿目灼灼的流光。
玉檀扶著姜晚沿著獵場邊緣慢慢走,倒也難得賞一回這樣的景致。
可姜晚走著走著,停下腳步,四下掃了一圈。
獵場上,男子們大多已策馬入了林間深處。
連姜煜也在御林軍的護衛下親自下場了,遠遠能看見那一簇明黃的儀仗在秋陽下若隱若現。
女眷們,有的乾脆也換了馬去湊圍獵的熱鬧,有的則三五成群坐在獵場邊的帳下飲茶敘話。
可姜晚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略一思忖,側頭吩咐玉檀:「去牽匹馬來。」
玉檀一愣:「殿下?您也要去圍獵?那奴婢跟著......」
「不用。」姜晚笑著打斷她,「你留下。我自個兒在附近走走。」
玉檀張了張嘴,只好去牽了一匹溫馴的母馬來。
姜晚翻身而上,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玉檀看得微微一愣。
這幾年殿下在人前越發嬌貴,她倒險些忘了,殿下的馬術,可是先帝當年親自教出來的。
姜晚沒有往獵物出沒的密林深處去,而是撥轉馬頭,獨自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是一片緩坡,楓樹疏朗,風過時枝葉婆娑。
姜晚握著韁繩,慢慢往前走,眼睛卻在四下細細地逡巡。
那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始終綴在她身後。
姜晚握著韁繩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收攏了幾分。
她沿著緩坡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一片視野相對開闊的空地。
若有人跟著,到了這裡便怎麼也藏不住了。
姜晚勒住馬,淡淡道了一聲:「出來。」
身後一處拐角,馬蹄聲遲疑地響了幾步,一匹棗紅馬從拐角處慢慢轉了出來。
馬背上坐著的,竟是穆蘭清。
姜晚微微一怔。
她原以為是哪個得了吩咐暗中跟著她的,是以想落單把人釣出來,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位寧遠侯府的嫡姑娘。
穆蘭清顯然也沒料到會被當場叫破,臉上又驚又窘。
姜晚將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看在眼裡,愈發覺得好笑。
方才在獵場邊上不是還氣勢洶洶地拽著李琛不放?
姜晚索性將馬撥轉過來:「穆姑娘?你跟著本宮,所為何事?」
穆蘭清咬了咬唇,話便衝口而出:「長公主,你不過是仗著身份尊貴罷了。
我跟表兄從小就認識,我知道他,他才不喜歡你這麼嬌縱的人。
不知道陛下為什麼會給你們賜婚。
你比他大了五歲,都是老姑娘了。」
姜晚本來聽著還無甚所謂,左不過是個小丫頭惱羞成怒的口不擇言。
可「老姑娘」三個字一入耳,姜晚面上的笑意便微微一頓。
姜晚眼神一下子便冷了下來,嘴角卻反而彎得更深了些。
「是嗎?」姜晚慢悠悠地開口,「可本宮跟你想的不一樣呢。我呀,就喜歡年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