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南苑獵場上來往的都是聰明人。若有人瞧見殿下被人摟在懷裡,誰敢湊過來多看半眼?」
謝硯低頭湊近幾分,溫香軟玉在懷,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再說了,殿下若是喊了,我便抱著殿下出去。左右本相是不怕人看的。」
姜晚一口氣噎在喉嚨里,瞪著謝硯的眼睛都直了。
幾日不見,這人的臉皮怎麼又厚了?
從前好歹還端著右相的體面,說話做事總要留三分餘地。
如今倒好,什麼話都接得住。
姜晚張了張嘴,喊人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愣是沒喊出來。
她心裡門兒清,這人說得出便做得到。
到時候真要被他摟著從楓林里走出來,又少不了一番折騰。
可此處離營地極近,穆蘭清能跟上來,難保不會有其他人路過。
姜晚心念電轉,雙臂趁勢環住謝硯的腰身,溫順地把頭貼上他胸口,仰起頭來看他。
佳人忽然主動投懷,龍涎香的氣息盈滿鼻腔,謝硯一時愣怔,手上力道不由鬆了半分。
姜晚等的便是這一瞬。
她趁勢從他懷中靈巧地鑽出,退出兩步開外,站定,面上浮起一絲得逞的笑意。
謝硯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垂眸看著自己空了的懷抱,搖了搖頭,對自己如今道行下降也頗為不齒。
竟一不小心中了她的美人計!
姜晚與他隔開一段距離,方才那點促狹倏地斂盡,神色淡了下來:「右相既有公事在身,本宮便不耽誤您時間了。」
謝硯沒想到姜晚變臉竟如此之快。
上一刻還軟玉溫香地偎在懷裡,下一刻便端出公主的款兒來。
謝硯嘆了口氣,抬眼看她:「殿下一定要這麼跟我說話嗎?」
「不然呢?本宮也換個身份不成?」
「晚晚,」謝硯低聲開口,眼底那點輕佻的笑意褪了大半,「當初的事,事出有因。再過些時日,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姜晚側過身去,撂下一句:「人各有志。何況當年之事多有隱情,本宮自會查明真相,給你們顧家一個交代。」
說罷抬步便走。
謝硯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你真的要跟李琛成親嗎?」
姜晚腳步一頓:「我與李小將軍有婚約在身。」
「我問的是你心中想法。」
姜晚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李小將軍真誠直率,倒不失為一門好婚事。」
「那我呢?」
姜晚沒有回頭,只淡淡答了一句:「本宮與右相,自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謝硯正要再說什麼,不遠處林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幾聲呼喝與笑罵,顯然不止一騎。
二人同時循聲望去,只見七八匹快馬踏碎滿地落葉,自楓林拐角處沖了出來。
為首兩騎,一個是安遠侯嫡長子衛司南,另一個正是太尉府的李琛。
姜晚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起幾分興味。
今日倒是熱鬧,新歡舊愛都湊到了一處。
那群人顯然一路追逐獵物至此,只是此刻獵物沒見著,兩人反倒先起了爭執。
衛司南聲音雖壓著,到底還是飄了幾句過來:「……你平北將軍要是娶了她,有你受的。」
李琛臉色一沉:「你道歉。」
「我憑什麼道歉?最近的事京中可是都傳遍了。」
話音未落,李琛一拳便揮了過去。
二人落下馬來瞬間扭打在了一起,其餘人慌忙翻身下馬,七手八腳地上前拉扯。
姜晚看罷,適時地發出一聲嬌笑:「喲,還挺熱鬧。」
這一聲不大不小,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眾人齊刷刷扭頭,見長公主正立於幾步之外,神色似笑非笑。
再往後一瞧,當朝右相負手立在一棵楓樹下,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覺著後脖頸一涼,登時站得筆直,七手八腳地將扭打的二人拆開。
李琛被人拉開,臉上有些掛不住,耳根泛了紅,抬手胡亂抹了一把嘴角。
姜晚走到李琛跟前,神色溫和:「李小將軍,不礙事吧?」
李琛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不礙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她身後那道石青色的身影。
姜晚點了點頭,轉向衛司南,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衛公子,方才說京中傳了什麼?說來本宮也聽聽。」
衛司南張了張嘴,本想說些什麼,可餘光瞥見姜晚身後那雙冷淡沉沉的眸子。
謝硯面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目光落在身上,跟刀子沒什麼兩樣。
衛司南喉結上下滾了一滾,到嘴邊的話盡數咽了回去。
這位爺怎麼也在?
當初自己和長公主的婚約不了了之,父親氣得差點把他腿打斷,撂下一句:「往後,離謝侍郎遠點兒。」
日子長了,衛司南慢慢琢磨出點味道來。
那晚青樓的事鬧得那樣巧,細一想,莫不是有人在後頭推了一把?
姜晚見衛司南不再吭聲,便也懶得計較,只輕笑一聲,擺了擺手:「行了,都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朝姜晚和謝硯躬身行了一禮,翻身上馬便走。
李琛臨去時勒了一下韁繩,回頭看了姜晚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靜立不動的謝硯。
他目光複雜了一瞬,終究什麼也沒說,一夾馬腹,大步追著眾人去了。
楓林間重歸安靜。
謝硯自然也看見了李琛臨去時那道探究的目光。
他從來也沒想過要藏著掖著。
非但不想藏,謝硯巴不得讓人看見。
從姜晚找上鎮南侯蕭湛那一刻起,謝硯便一直在琢磨。
她與李琛這門親事,暫時不能退,究竟是為了什麼?
思來想去,無非是北境那三十萬兵權。
李太尉門生故舊遍布軍中,正兒八經在北境經營了數年。
趙家想要拉攏那三十萬,姜晚他們姐弟二人更是如此。
可姜晚拿自己的親事做注,他不願意。
兵權的事他自有法子替她周全,用不著她把終身押上去。
只是這些話,此刻說給姜晚聽,她怕是半個字也聽不進去。
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能把她從他這裡摘出去。
李琛?也得先問問他謝硯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