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轉身便去牽自己的馬。
姜晚正琢磨著這人今日怎麼如此好打發,往常總要糾纏幾句才肯罷休的。
見他牽著馬韁便要翻身上去,姜晚不由得脫口問道:「你做什麼去?」
謝硯踩著馬鐙跨上馬背,看了她一眼:「殿下不是想要這次秋獵的彩頭麼?」
姜晚一怔。
秋獵的彩頭是一柄御賜的玉骨弓,可她一個不擅騎射的人,要那東西做什麼。
隨即姜晚便反應過來:方才與穆蘭清氣話時,大約是被他聽見了。
她不過是隨口一說,誰知這人竟當了真。
姜晚剛要開口說「不必」,謝硯卻已經撥轉馬頭,一提韁繩,朝獵場深處馳去。
那道石青色的背影在斑駁的樹影間一閃,便沒入了林中。
姜晚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不由得氣笑了。
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爭什麼短長。
姜晚搖了搖頭,轉身走回營地邊緣坐下。
另一邊,衛司南與幾個朋友沿林間小道往回走。
方才在楓林里那一出鬧得他心有餘悸。
他身旁的朋友卻渾然不覺,隨口問道:「對了,我怎麼覺著你方才好像有些怕右相?當著那麼多人呢,你連句話都不敢多說。」
衛司南腳步一滯,左右飛快地張望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湊過去:「噓——那位爺,可不好惹。」
朋友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越發來了興致:「怎麼個不好惹?說來聽聽。」
衛司南咽了口唾沫,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說起來,這樁事要追溯到幾年前……」
彼時他與長公主早有婚約,連婚期都定了。
偏偏就在節骨眼上,有人約他去了一趟青樓。
衛司南那時年少輕狂,朋友一招呼便去了,心裡還覺著不過喝兩杯酒、聽支曲子,能有什麼不妥?
誰知那晚不知怎麼鬧出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紛爭。
第二日滿城風雨,話傳出去就變了味,什麼「衛家公子流連煙花之地」「婚期在即不知收斂」,越傳越不像話。
長公主那頭雖沒說什麼,可婚約就這麼不了了之。
後來細一想,謝硯那張臉便浮上腦海,他後脊樑一涼,所有關節一下子全通了。
朋友聽得瞠目結舌:「這麼說,當年那樁事是謝相……」
「噓!」衛司南一把捂住他的嘴,恨不得把他整個人按進土裡去,「不要命了?我可什麼都沒說!」
說罷拽著朋友的袖子大步往前趕,再不敢多留半句。
◇ ◇ ◇
秋獵將近尾聲時,營地的氣氛反倒比白日裡更熱絡了幾分。
公子貴女們三三兩兩聚在篝火旁清點各自的獵物。
姜晚正坐在營地邊緣的矮凳上,就著玉檀遞來的熱茶暖手。
忽然,遠處林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兩聲短促的呼哨。
眾人齊齊循聲望去,卻見一騎從楓林深處疾馳而出。
馬上之人身形矯健、面色微紅,馬鞍旁掛著一隻銀灰色的獵物。
旁邊立刻有人圍上去細看,隨即發出一陣驚呼:「是雪狐!北境才有的雪狐!這玩意兒京城可多少年沒見著了!」
李琛翻身下馬,面上卻並沒有預想的喜色。
他下意識地往姜晚這邊掃了一眼:那柄玉骨弓,他本想贏來送給她的。
雪狐確實難得,可偏偏……
李琛念頭還沒落定,林間便又傳來一陣蹄聲。
眾人再次循聲望去,只見一匹玄色駿馬緩緩踱出林間。
謝硯的鞍側掛著一隻獵物,毛色純白、通體銀亮,竟也是一隻雪狐,而且比李琛那隻足足大了一圈。
尤其那一箭正中眉心,皮毛上乾乾淨淨,幾乎不見血跡,顯然是極精準的一擊。
謝硯將獵物隨手遞給旁邊的侍衛。
李琛喉頭微微發緊,終究還是拱了手,朝謝硯躬身一禮:「謝相好身手,末將佩服。」
謝硯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李將軍也不差。能在半個時辰內射中雪狐,準頭已算上乘了。」
一聽之下,竟是雙方剛剛交手過。
謝硯這話聽著是夸,可那語氣分明是長輩對晚輩的提點與勉慰。
偏生謝硯的年紀的確比他大了幾歲,官階又高出不止一等。
便是李琛的父親、太尉李執衡當面見了謝硯,也是要和和氣氣稱一聲「謝相」的,何況是他。
李琛抿了抿唇,終究沒再多說,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姜晚坐在遠處,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呵,不知道的還以為謝硯在教導自家子侄,偏偏無論身份地位又讓人挑不出禮來。
待到眾人清點獵物完畢,謝硯以那隻通體銀白的雪狐及若干其他稀罕獵物穩居魁首。
李琛雖獵物不少,卻因那隻雪狐略遜一籌而屈居第二。
姜煜笑著打趣,說往年謝相從不親自下場射獵,今年倒是破例了?
謝硯但笑不語,只接過宮人捧來的玉骨弓。
李琛看著那柄本該由他贏來送出去的玉骨弓被宮人雙手捧到謝硯手中,失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穆蘭清站在他身側,一邊低聲安慰著什麼,一邊心有餘悸地往姜晚這邊瞟了一眼。
姜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只覺得好笑。
李琛到底還是走了過來,面上帶著幾分赧然:「殿下,是我技不如人。」
姜晚搖了搖頭,語氣溫和:「李小將軍有心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李琛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餘光掃見不遠處謝硯正朝這邊淡淡地瞥了一眼。
他心中冷了一下,低聲道了句「殿下早些歇息」,轉身快步走了。
姜晚回到長公主府時夜色已深。
沐過浴後,她披著一件薄衫回到寢殿,才跨過門檻,腳步便頓住了。
殿內燈下,赫然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謝硯正坐在矮几旁,隨手翻著一卷書冊。
玉檀站在一旁,滿臉震驚又無可奈何,見姜晚進來,求救似的望了她一眼。
姜晚微微挑眉,朝玉檀揮了揮手:「退下吧。」
玉檀如蒙大赦,腳下生風地快步退了出去,臨了還不忘將殿門帶上。
寢殿裡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姜晚走到另一側坐下,靠在椅背上望著對面的人:「右相夜闖公主寢殿,就不怕嚇著我的婢女?」
謝硯放下書冊,抬眼看她:「長公主身邊的人,還需再練練膽識。」
姜晚懶得跟他扯這些,直接問道:「這麼晚了,右相有何貴幹?」
謝硯也不繞彎子,將手邊一物放到桌上:正是那柄玉骨弓。
他指尖在弓身上輕輕一叩:「彩頭。」
姜晚瞥了一眼,語氣淡淡的:「右相怕是送錯了人。」
「嗯?」
「右相府上不是納了兩房美妾麼?」姜晚神色閒閒,「送給她們,恐怕更合適。」
謝硯怔了一瞬,一臉茫然,眉心微微擰了一下:「……什麼美妾?」
姜晚冷笑了一聲:「滿京城都知道謝相一下子添了兩位如夫人,謝相倒跟本宮裝起糊塗來了。」
謝硯愣了片刻,隨即眼底慢慢浮起笑意:「殿下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