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別開目光,語氣愈發冷淡:「哼,本宮生什麼氣。謝相坐享齊人之福,與本宮有何相干。」
謝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也沒再糾纏這個話題:「這事說來話長,改日我再向殿下解釋。」
話音落下,他神色微微一正,話鋒便轉了開去,「明日我打算面見陛下,舉薦嚴紹珩出任漕運指揮使。」
姜晚眉梢微動:「河道指揮使嚴紹珩?」
「正是。」謝硯緩緩說道,「漕運與河道歷來分治,遇事則權責推諉,積弊已久。
我的意思是,由嚴紹珩統管兩司,同時另設朝廷監察系統,獨立於地方之外,專司稽核。
權責歸一,監察獨立,兩頭都能顧到。」
姜晚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倒是可以一試。」
她抬眼看他,「只是趙家那邊,怕沒那麼容易鬆口。」
「我自有計較。」謝硯說得輕描淡寫。
正事說完,謝硯卻絲毫沒有起身告辭的意思。
他目光在殿內緩緩掃了一圈,忽然開口道:「還有一事。李琛送殿下的那把匕首,可否借我一觀?」
姜晚不疑有他,起身走到妝檯前,從匣中取出那柄靛藍粗布裹著的匕首,遞了過去。
謝硯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片刻:「這匕首的鑄造手法,像是北狄那邊傳過來的。
臣近來正好在研究北狄兵甲,先借走用幾日。」
姜晚點了點頭,剛要應下,腦中卻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謝硯當初在青州給陸知許看的,不就是北狄兵器麼?
他手上不知過過多少件北狄器物,何須用得著借她這一把?
姜晚抬眼看向謝硯,眼底慢慢浮起幾分玩味的笑意。
謝硯對上那道目光:啊,被識破了。
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一層薄紅,謝硯面上卻還端著鎮定,清了清嗓子:「咳……臣告退。」
也不等她答話,將匕首往袖中一攏,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姜晚望著那道匆匆離去的身影,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時隔多日,能再次看到謝硯這般無措的樣子,倒也有趣。
◇ ◇ ◇
翌日早朝之後,謝硯在養心殿向姜煜稟報漕運諸事。
姜煜端坐案後,內閣幾位重臣分列兩側,聽他將章程一條一條鋪開來講。
章程講完,殿中靜了片刻。
姜煜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緩緩掃過下方幾人:「諸位以為如何?」
太尉李執衡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法權責清晰,且不增國庫負擔,以現有之員整飭積弊,確實可行。」
兵部與工部兩位侍郎緊隨其後,亦表示贊同。
一時間殿中應和之聲漸起。
姜煜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聽安國公趙崇然往前邁了一步,沉聲道:「陛下,臣以為此事當再議。」
滿殿的應和聲頓時一歇。
謝硯神色如常,側身抬眼看向趙崇然,倒也不意外。
趙崇然不緊不慢地續道:「嚴紹珩出身世家公卿,性子卻向來孤高。
河道指揮使本就是一方要職,若再將漕運之權一併交予此人,恐權柄過重,日後難以節制。」
此言一出,殿中再無人接話。
內閣眾臣皆垂著眼,目光齊刷刷落在地磚上。
歷來如此,只要安國公開了口反對,這事兒便難成。
謝硯雖得聖心,可趙氏經營數十年,朝中盤根錯節,誰也不願做出頭的那一個。
姜煜靠在椅背上,神色間看不出喜怒。
這兩年陛下漸漸沉住氣了,眾人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李閣老站在左側靠前的位置,垂著眼皮,面上一派平靜,心裡卻翻得厲害。
他在朝中浮沉數十年,早年也是從趙氏手裡熬過來的,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謝硯今日敢在養心殿把這話攤開來,便說明這章程與陛下的心思怕是早已貼在了一處。
若這背後還有聖意撐著,那便不再是「議不議得成」的問題,而是「順不順著走」的問題。
可若貿然開口,無異於當眾與安國公撕破臉。
趙家的脾性他太清楚了,今日你點了頭,明日趙家便給你使絆子。
可若一味沉默,等聖意挑明了再跟,那便顯得他這個閣老連風向都看不清,日後在陛下那裡也討不了好。
李閣老的指尖在袖中搓了一下,斟酌開口:「陛下,老臣以為安國公所言亦是謀國之言。
而謝相所言,也有幾分道理。
河道漕運歷來分治,遇事則權責推諉,確實積弊已久。
嚴紹珩雖性情冷峭,卻勝在不徇私情,坐這個位置倒也合適。
若擔心權柄過重,分段而治、專設稽核,雙管齊下,倒也不失為穩妥之法。
老臣的意思是……不妨先議一議章程的細節,若當真周全,再定也不遲。」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駁趙崇然的面子,可方向卻偏向了謝硯那一邊。
姜煜看了李閣老一眼,目光里透著讚許。
李閣老餘光捕捉到那一瞥,心頭微微一松——賭對了。
陛下韜光養晦這些年,越發叫人看不透,可方才那一眼分明是滿意的。
其餘幾位閣臣見李閣老開了這個頭,又見聖上面色鬆動了幾分,便也紛紛跟上。
言語間雖都留足了餘地,可話里的風向卻已不言自明。
趙崇然眉頭蹙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姜煜已經靠在椅背上,一錘定音:「李閣老所言也有道理。
謝卿的摺子朕看過了,章程也算周全。
漕運之弊拖了這些年,總得有人去動一動,此事便先按謝卿的意思議定吧。
交由謝卿和嚴卿去辦。」
眾臣俯首稱是。
趙崇然站在原地,眉頭蹙得更深了些。
從年初開始,這局勢便有些不對了。
先是長公主莫名失蹤,再是陛下借著由頭接連敲打趙家,連往日一言九鼎的局面竟也不知不覺鬆動了。
可當著滿殿文武和聖上的面硬頂,不是他的作風。
他面色如常地微微頷首,隨著眾人躬身行禮,退回了隊列之中。
一樁漕運改制的大議,就這麼破天荒地定了下來。
眾臣魚貫退出養心殿。
殿門緩緩合攏,室內只剩姜煜與謝硯二人。
姜煜靠在椅背上,神色比方才鬆快了不少,慢悠悠地看向謝硯:「謝卿,漕運諸事千頭萬緒,何須你親自返京一趟?」
謝硯微微欠身:「此事事關重大,臣回來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頓了頓,語氣倒是坦蕩,「再者,京中也有幾件私事,需得當面料理。」
姜煜放下茶盞,眼底浮起幾分玩味的笑意:「朕還以為,京中莫非有什麼人讓謝相放心不下呢?」
謝硯耳尖微紅,垂了眼,咳嗽一聲:「陛下說笑了。」
謝硯心裡卻想的是:昨晚姜晚提到的美妾,這事須得儘快了結才行。
姜煜瞧著他那副模樣,倒也不戳破,只擺了擺手:「去吧。」
謝硯躬身告退。
◇ ◇ ◇
趙崇然步出養心殿時,秋風迎面撲來。
他面色沉沉地穿過長長的宮道,一路無話,逕自上了候在宮門外的轎子。
轎簾落下,內外隔絕,光線驟然暗了大半。
他閉了閉眼,指節在膝上敲了兩下,片刻後睜開眼,低聲吩咐跟在轎旁的心腹:
「派人到慈寧宮遞個話,就說……有些事要提早籌謀,請太后心裡有個數。」
心腹應了一聲,轉瞬便消失在宮牆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