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不日便要離京趕赴青州。
漕運改制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得他親自盯著，這一去怕是得到年關才能回來。
臨行在即，諸事都已交代妥當。
唯有一件事擱在心頭，翻來覆去怎麼也放不下。
姜晚與李琛的婚事。
局勢一日不明朗，他便一日不敢賭，可局勢明朗之前，旁人可不會等他。
謝硯在書房裡坐了半宿，最後他索性起身換了件深色衣袍，趁著夜色出了門。
第三次了。
謝硯翻入長公主府後牆時，心裡默默數了一下。
堂堂當朝右相，做這種深夜翻牆的勾當倒是越來越順手了。
可這一次雙腳才落地，四周便無聲無息地圍上來幾道人影。
明南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四名侍衛，個個面色緊繃，手按在刀柄上，進退兩難地看著他，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謝硯站定，理了理衣袍，神色倒比明南他們還坦然。
明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是什麼也沒敢說。
可那張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敢怒不敢言。
上次謝相深夜闖入公主寢殿，殿下事後把他叫過去，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長公主府的護衛，是不是該再添些人手？」
明南當時便出了一身冷汗，連夜將府中巡防加了三班。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堂堂右相就是不肯走正門。
謝硯似乎絲毫沒有「被人當場逮住」的覺悟，反倒往前走了兩步，側頭看了明南一眼：「帶路。」
明南頭皮一緊，硬著頭皮拱了拱手：「右相請回吧。殿下吩咐過了，入夜之後，便是誰來也不見。」
謝硯挑了挑眉。
這是猜准了他今晚會來，提前把門堵死了？
他沉默了一瞬，轉身便往正門方向走去，打算堂而皇之地從大門出去。
「殿下還吩咐——」明南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來人從哪裡進，便從哪裡出。不然被別人瞧見了，長公主府的顏面何在。」
說完這句，明南幾乎是一個閃身便退入了陰影里。
謝硯回頭時，原地已經空無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夜風從牆頭灌下來，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沉默了許久，謝硯終是嘆了口氣，轉身往翻進來的那面牆走去。
走到牆根底下，他抬頭看了看牆頭，忽然一撩衣袍，又翻了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走前院，而是順著牆根往裡繞。
姜晚當初翻牆回府時走的那條路他記得清楚。
穿過後牆往東拐，貼著假山石繞過半片竹林，緊挨著的便是姜晚寢殿的後院。
果然，沿著那道牆根拐過拐角，寢殿便露了出來。
窗欞上透出一層暖黃的燭光，影影綽綽地映著一個人影坐在燈下，尚未歇息。
謝硯站在窗外，隔著那道薄薄的窗欞：「晚晚，明日我便要回青州了。」
寢殿內那道人影明顯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著了。
「你既不想見我，但有些話我還是要說。」謝硯頓了頓，正要繼續開口，窗子卻忽然從裡面被人推開了。
謝硯的聲音噎在了喉嚨里。
窗後露出的不是姜晚的臉，而是玉檀那張寫滿了驚慌失措的小臉。
她一隻手還搭在窗扇上，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不敢往謝硯臉上放，顫著嗓子擠出一句：「右、右相大人？」
謝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殿下呢？」
玉檀張了張嘴：「殿下、殿下帶著玉桂出去了……」
她說完便恨不得把腦袋縮回領子裡去。
玉檀跪在窗邊，心裡叫苦不迭。
她不想開窗的，可謝相的聲音就響在窗外，若是裝死，事後清算起來她這條命怕是交代不住。
與其等右相開口問，不如她先把窗推開，好歹能證明她什麼都沒聽見。
她仰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謝硯，盼他能高抬貴手。
謝硯站在窗外，低頭看著玉檀那副模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麼晚了，殿下去了哪裡？」
玉檀猶豫了，拿不準這事該不該說。
可謝硯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她。
玉檀之前就聽過謝相冷麵手腕的傳聞，那些在朝堂上被他收拾的官員，樁樁件件都能編成話本子。
如今被他這麼當面盯著，她哪裡扛得住，顫顫巍巍地開了口：「今日是重陽節，李將軍昨日便遞了帖子約殿下，殿下今日出城赴約去了……」
謝硯愣在原地。
重陽登高，城外賞秋，她倒是應得痛快。
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謝硯轉身便走，身形轉眼便消失在牆根拐角處。
◇ ◇ ◇
城外，暮色早已落盡。
李琛騎馬陪著姜晚出了城，沿西山一路登高賞秋。
楓林盡染，層巒如霞，倒也算不負這重陽佳節。
回程時已近戌時，原路折返，誰知才走到城郊官道，便遇上了三三兩兩拖家帶口的災民。
粗布衣衫，面黃肌瘦，有人懷裡還抱著襁褓中的嬰兒。
姜晚勒住馬問了幾句，才知是江南水患後流徙過來的。
江南是她的封邑，聽著那些熟悉的鄉音，姜晚心頭一緊，當即吩咐隨行的侍衛就地安置，安排落腳的地方。
這樣一耽擱，城門便快落了鑰。
姜晚抬眼看了看天色，心頭浮起一個念頭：謝硯明日便要離京。
她這一日都在城外，他……會不會找過她？
她來不及多想，翻身上馬，一夾馬腹便往回奔。
李琛在她身後追了兩步，終是沒喊住她，只默默策馬跟上。
待姜晚與李琛並騎入城時，長街兩側的燈火已經亮了大半。
剛進城門，姜晚便看見了謝硯。
他負手立在城門內的陰影里，身形頎長，不知等了多久。
李琛也看見了他，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見禮：「末將見過謝相。」
謝硯微微頷首，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落向姜晚，又收回來：「李將軍辛苦了，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對上謝硯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話便咽了回去。
他轉頭看了看姜晚，姜晚朝他點了點頭。
李琛便不再多言，拱了拱手，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轉身沒入了夜色之中。
城門口便只剩了他們二人......
以及不遠處牽著馬、努力讓自己不存在的玉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