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幾步走到姜晚面前。
他本來想問她為何這麼晚才回,可一觸到她臉上眉心微蹙的痕跡,到嘴邊的話便拐了個彎:「出什麼事了?」
姜晚把路上遇見的災民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江南水患,朝廷議了這些天還沒個定論。救災的事全放給了戶部,戶部又是趙家的嫡系,誰知道這中間會不會又生出什麼事端來。」
謝硯聽完,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趙家盤踞朝堂數十年,要想完全繞開他們行事,本就不可能。」
他語氣放緩了些,「只能徐徐圖之,尋個迂迴之法。急不得。」
姜晚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心裡那口氣一時半刻順不下去。
她抬眼看謝硯:「你這麼晚來找我,什麼事?」
謝硯想了想,側過身:「帶殿下去個地方。」
姜晚跟著謝硯穿過了大半座城。
她倒也沒多問,只跟著他一路行至相府門前,翻身下馬,隨他走了進去。
謝硯帶著她從前院走到後院,從花廳走到書閣,把相府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轉了個遍。
姜晚一開始還疑惑他這是要做什麼,深更半夜把人拉到相府來逛園子?
可謝硯每走到一處便停下來細細介紹。
姜晚心裡忽然動了一下,倒像是在把自己的一切指給她看。
直到謝硯把謝七叫了過來,低聲吩咐了兩句。
謝七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了兩個女子回來。
二人皆是利落乾脆的打扮,身姿筆挺,腳步無聲,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她們在謝硯面前站定,同時抱拳一禮,聲音乾脆整齊:「主上。」
謝硯微微頷首,朝謝七看了一眼。
謝七多靈光,瞥見姜晚的目光在兩名女子身上多停了片刻,當即湊上前一步,笑呵呵地介紹道:
「殿下,這兩位是謝三和謝五。便是……外間傳聞里那兩房妾室。」
姜晚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徹底明白了過來。
她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謝硯一眼。
原來如此。
外頭滿京城都在傳謝相一夜納了兩房美妾,艷福不淺,鬧得沸沸揚揚。
她還拿這事刺過他,原來竟是這麼回事,虧他想得出來。
姜晚嬌笑一聲:「右相這戲一出接著一出,倒是唱得熱鬧。」
謝硯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咳了一聲,不接話,揮了揮手讓謝三謝五退了下去。
最後,謝硯將姜晚帶進了內室。
姜晚再次踏入這個地方,目光一掃,又看見了那隻胖狸花貓。
它正窩在窗下的軟墊上,蜷成一團毛茸茸的圓球。
上次來去匆匆,姜晚並未細看。
這回湊近了才發現這貓養得極好,毛色油亮圓潤,顯然被精心照料了許多年。
姜晚笑了一聲:「右相還有養貓的雅興?」
謝硯走過去,將那隻胖貓抱起來,遞到她面前:「殿下當真不認識它了?」
姜晚接過來,低頭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那貓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倒也不怕生,懶洋洋地把腦袋往她臂彎里拱。
姜晚正要把它還回去,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這隻貓的右耳上,有一道缺口,像是小時候被什麼東西劃傷的。
那一瞬間,某些久遠的記憶碎片忽然涌了上來。
御花園,花叢,一隻耳朵有缺口的小狸貓。
後來她再去便怎麼也找不到了,她以為貓自己跑了,失落了好一陣子。
姜晚猛地抬頭看向謝硯。
謝硯被她那雙驟然亮起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姜晚盯著他:「右相大人從哪裡撿的這隻貓?」
謝硯頓了頓:「御花園。」
姜晚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全對上了。
「當年把它抱走的人,是你?」
謝硯沒有否認。
姜晚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那我的玉簪你可有見到?」
謝硯走到桌案邊,摸索了一下側面,打開一處暗格,從裡頭取出一隻玉簪。
簪身瑩白,頭上一朵小小的蘭花,正是姜晚當年那一支。
姜晚伸手便要拿,謝硯卻將手掌一合,把玉簪攏在了掌心,不肯給她。
「當年這玉簪是殿下送給那隻貓的,」謝硯說,「這隻貓我養了這麼多年,這玉簪就算是臣的了。」
姜晚瞪著他,半晌沒忍住,咬牙笑了:「想不到堂堂右相,還是個賊。」
謝硯笑了笑,忽然開了口。
「晚晚。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姜晚看著他,笑意也慢慢收了。
她隱約覺得謝硯今晚的舉動有些反常,但又說不清。
「我是顧硯。」謝硯一字一句地說,「原戶部尚書顧彧之子。」
姜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永豐十年,鎮北軍全軍覆沒,明家被判通敵叛國。我父親被人彈劾與明家勾連,包庇隱瞞。」謝硯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彈劾他的人,是陸守正。」
姜晚的呼吸一滯。
「證據確鑿,」謝硯的聲音表面平靜,「有人證,有物證。你父皇龍顏大怒,下令將顧家滿門下獄。
我爹在獄中受盡酷刑,雙腿被打斷,十根手指的指甲被一一拔去。
他們讓他指認鎮北軍統帥,說只要他認了,便可免去死罪。」
姜晚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那點刺痛她渾然不覺。
「我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認。可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他認不認,『證據』已經夠了。」
謝硯頓了頓,「後來他病死獄中,無人醫治。」
「『硯兒,替爹活下去。』是父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姜晚的眼眶倏地紅了。
謝硯仰了仰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父親死後,母親寫了一封血書,托人轉交給了當時的東宮太子。
請求陛下重審此案、還顧家清白。可那時太子已經被軟禁了。那封血書遞進去之後,石沉大海。」
「判決下來的那天,我娘不堪受辱,一頭撞在了牢獄的牆上。」謝硯的聲音啞了下來。
姜晚猛地咬住了嘴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
「顧家滿門獲罪。我爹娘死了,家中僕從發賣的發賣、流放的流放。而我,作為顧家唯一的血脈,被判流放嶺南。」
十一歲,流放三千里。
姜晚的眼淚滾了下來:她十一歲時扔躲在父皇庇護之下。
她往前邁了一步,張開雙臂,摟住了謝硯。
「好在當年有人散盡家財,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