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不太平,頭一件便是張御史彈劾右相謝硯。
此人姓張名濟,官居御史台,彈劾的內容和青州有關。
大意是右相謝硯赴青州數月,前任漕運指揮使陸守正至今生死不見。
右相既未拿出章程,也未向朝廷交代清楚,拖了這許久難免惹人猜疑。
是否另有所圖?還是根本有意放跑了陸守正?
摺子念完,幾位閣老垂著眼盯住地面,誰也不先開口。
這步棋是趙家默許的,眾人心中明鏡似的。
安國公那邊的人暗暗交換了幾個眼神:趁謝硯不在京城時給他添堵,時機挑得極好。
姜煜坐在御案後面,淡淡掠過底下那一排低垂的腦袋。
眾臣心裡都明白,陛下在等謝硯一派的人出來接話。
「張御史這話有些意思。」
姜晚微微側過頭,率先開了口,「捉拿欽犯是刑部的事,怎麼到了張御史嘴裡,倒像是右相一個人的事了?
本宮倒想問問,這幾個月來刑部可曾遞過一份追捕的章程上來?」
刑部尚書高季同後背一僵。
他原以為這把火只燒謝硯一人,誰知長公主一句話便將他拖進了圈裡。
高季同張了張嘴,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
陸守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該不會是安國公把他藏起來了?
這個念頭叫他後背冷汗涔涔,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安國公的方向飄,想尋出一點端倪。
可那道目光才落上去不足一息,便被姜晚捕捉了個正著。
姜晚嘴角彎了彎,將視線收回張濟臉上。
「張御史既然如此憂心此案,想必是胸有成竹,連刑部該怎麼做都替他們想好了。
本宮看不如這樣?青州漕運諸事繁雜,正缺能臣幹吏。
不如讓張御史親自替朝廷跑一趟青州,也別委屈了張御史這份聰明才智。」
張濟的臉從黑紅變成灰白,不由自主朝御座上看去。
殿中安靜了幾息,姜煜竟真的點了點頭:「准奏。」
聖意已定。
滿殿的人都看著張濟。
他僵在原地片刻,終於躬身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顫聲謝了恩。
滿殿文武大氣不敢出:把彈劾者直接踢去他指責的地方,長公主這招夠狠。
明面上是「委以重任」,實際上誰都知道青州那攤子水有多深。
一個在京城養尊處優的御史忽然被扔過去,怕是有得苦頭吃了。
姜晚倒神色如常,她嬌蠻之名滿京城皆知,一時興起替陛下指個人,又有何妨?
第二件,便是江南水患之後的疫病。
太醫院報上來時,姜晚坐在側首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朝廷已經派了三批人下去,可疫區太大,前腳治好後腳又倒下一批。
姜煜照例問了一句「諸位有何良策」。
底下幾位大臣你來我往說了些例行的話,無非是「疫區增派太醫」「藥材加緊調撥」之類泛泛之詞。
姜晚等他們說完,從位上起身,朝姜煜行了一禮:「陛下,昭寧有一事請奏。」
姜煜抬了抬眼:「皇姐請講。」
「江南是昭寧的封邑,此番水患加疫病,百姓苦不堪言。
昭寧願減免封邑未來三年賦稅,並將府中庫銀撥三成,充作疫區賑濟之用。」
她話音落下,殿中安靜了一瞬。
幾位閣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國庫不充裕,滿朝皆知。
長公主今日忽然主動開口減免賦稅,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陛下授意的?
姜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姜晚臉上停了一瞬:「皇姐有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臣工,「江南幾州的賦稅,朕也有意減免。既然皇姐先提了,那便一併議一議。」
天子親口應允減免賦稅,這頭一開,滿朝便沒什麼好反對的了。
姜晚見姜煜點頭,接得極快:「陛下,賦稅既減,地方庫府進項便短了一截。
疫後百廢待興,哪一樁都離不開銀錢,單靠戶部撥付怕是捉襟見肘。」
她頓了頓,像是在替封邑的難處發愁,「昭寧想著,不如把兩江鹽稅那頭的帳先理理順,也好給江南幾州多勻出些活錢來,否則減免的賦稅落不到實處,反倒白白耽擱了恢復的時機。」
姐弟二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無聲地接住了彼此的意思。
姜煜順著她的話問:「皇姐有何人選?」
「新任揚州知府尹辭素來公正。若能讓他兼理兩江鹽稅督辦之責,昭寧想著,比從京里空降個巡鹽御史更省事些。」
殿中又靜了一息。
誰不知道鹽鐵指揮使王裴濟是安國公的人?
尹辭若以知府之身督辦鹽稅,便等於在鹽運司頭上懸了一把刀。
這步棋走到此處,殿中但凡有些眼力的臣子都已品出了滋味。
長公主這步棋便妙在一減一嚴之間:減的是百姓負擔,嚴的是鹽稅關節。
朝廷得了賢名,州縣得了實惠,又借尹辭之手拿住了鹽稅的命脈。
這事若是陛下自己提出來,未免顯得有心為之。
可換成公主以封邑之名主動請奏,味道便全不相同了。
長公主殿下替百姓請命,誰敢當堂駁斥?
姜煜沉吟半晌,點了一下頭:「可。」
滿殿臣工還有什麼可說?
眾人紛紛躬身,齊聲道「陛下聖明」,此事便算定了下來。
回府的路上,姜晚靠在轎中閉著眼,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賦稅減了,鹽稅也有人盯著了。
尹辭總領督辦,無論疫病還是鹽政,總算都有了落實處。
兩件事都落定了,姜晚心裡才略略鬆了松。
她睜開眼,對轎外道:「不回府了,去城西。」
城西那片空地已經搭起了連片的棚屋。
姜晚到的時候,惠民署的差役正抬著一筐筐舊棉被往裡搬。
她一下轎,人群便呼啦啦跪下去一片,喊著「殿下千歲」。
姜晚快步上前,雙手扶起最前面一個老婦人:「不必跪了。粥領了嗎?」
老婦人顫巍巍地點頭,眼眶紅紅的:「領了,領了。殿下大恩,老婆子這輩子……」
「好了。」姜晚打斷她,扶她在棚屋口的木墩上坐下,轉身去查看下一個棚屋了。
日子便在這樣忙碌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
其間她與謝硯的信箋往來從未斷過。
姜晚寫的多是惠民署人手不夠、藥材價格飛漲。
謝硯的回信通常比她更實在,有時候是一張青州藥商的渠道,有時候是交代了已從青州調撥物資走水路運往江南。
兩個人隔著一千里的路,竟比從前還多添了幾分默契。
就在姜晚以為一切都在漸漸好轉的時候,惠民署又出了事。
玉檀忽然推門進來:「殿下,惠民署來人了,說棚屋裡昨夜病倒了七八個人,不似尋常寒症,倒像疫症。」
姜晚正在給謝硯回信,聞言手指一頓,墨滴「啪」地掉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