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禮被請進書房時，姜晚抬眼見他那副神情，心裡便咯噔了一下，擱下筆道：「慢慢說。」
周禮喘了幾口氣：「殿下，城西那邊病倒的人里，出了幾例發熱的。看症狀跟江南那邊……一模一樣。」
姜晚握筆的手頓住了，「多少人？」
「目前確認的有四個，還有幾個在等確診。」周禮咽了口唾沫，「可症候對得上……
發熱、嘔血、皮膚發青紫，跟江南那邊報過來的一模一樣。臣不敢耽誤，趕緊來稟報殿下。」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姜晚吩咐道，「把已經確診的人先隔離起來，不許走漏風聲。惠民署那邊，你親自盯著，有什麼事隨時報我。」
周禮連連點頭，拱了拱手便轉身跑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姜晚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剛寫完的信，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片刻：「疫病當前，唯願君身安健。」
姜晚坐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對侯在門外的明南說了一句：「備車。我去一趟宮裡。」
◇ ◇ ◇
城西那邊已經翻了天。
周禮連著兩天沒見到姜晚，城中又忽然傳出「京城要封禁了」的風聲。
便有人傳言說長公主已經進宮了，朝廷怕是要徹底封鎖城門，把他們這些人關在城外自生自滅。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棚屋之間傳開。
一開始還是低聲議論，後來便有人紅了眼眶，再後來便有人站起來大聲質問惠民署的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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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呢？殿下怎麼兩天沒來了？朝廷是不是不管我們了？」
一個兩個的質問變成了三五個，三五個變成了十幾個。
人開始往惠民署門口聚攏，有人推搡著守門的差役說要見周禮。
差役們攔不住，也不敢硬攔，被推得連連後退，眼看就要堵不住那道門。
周禮從後院跑出來時，人群已經把惠民署門口圍了一圈。
他扯著嗓子喊了好幾聲「大家冷靜」，可他的聲音很快被眾人的哭喊和質問淹沒了。
有人忽然喊了一聲：「殿下就是跑了！跟那些當官的一樣，把咱們扔這兒了！」
人群里起了一陣更躁的騷動。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高喊起來「咱們自己進城去找殿下」，七嘴八舌亂成了一鍋粥。
周禮站在台階上，滿頭大汗。
他心裡也慌啊，惠民署的藥材撐不過明天了......
◇ ◇ ◇
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長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
姜煜站在養心殿的廊下。
李福躬身立在一旁，低聲將長公主這兩日的動向一五一十稟來，末了補了一句：
「殿下這兩日不眠不休籌備防疫，方才已然帶著醫者和藥材出宮了。」
姜煜聽著，目光越過宮牆，望向城西的方向。
兩日前那個深夜，她也是這樣風塵僕僕地闖進養心殿來......
聽見腳步聲，姜煜抬起頭來，見是她，眉梢微微一挑：「皇姐這麼晚進宮，有事？」
姜晚當即把惠民署周大夫報來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姜煜的臉色在她說話的過程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放下手裡的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皇姐有什麼打算？」
姜晚迎著燭光直視他的眼睛：「第一，即刻封鎖宮門，陛下不能有事。
第二，京城四門也一併封禁，以捉拿匪患為由，將京城劃片分區，百姓各居其地，不得互相流竄。
第三，傳令沿途各州郡，但凡遇到從江南方向來的災民或出現類似症狀之人，一律就地隔離收治，不許再往北流動。」
姜煜略一斟酌，頷首道：「可行。城西那邊，朕派個得力的人過去。」
姜晚思索了片刻，「城西那邊，我去。」
姜煜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不行。」
「陛下！」
「朕說不行。」姜煜的聲音帶著少有的不容置疑，「城西災民聚集，疫病未明，你一個公主。朕可以派其他人去，你不能冒險。」
姜晚沉默了一瞬：「陛下，城西那些災民，從江南流徙到京城，一路上見了太多地方推諉的事。
他們心裡本就懸著一根線。如今京城也出了疫病，他們第一反應就是朝廷會把他們當包袱甩掉。
派誰去都不管用，他們認的不是官服，是這幾月日日去城西送糧送藥的這個人。」
她看著姜煜，「惠民署從搭棚到分粥，樁樁件件都是我經手的。這個時候換一個人去，他們不會信，只會覺得朝廷在敷衍他們。」
姜煜張了張嘴，被她堵得一時無話。
姜晚繼續道：「而且疫病這種事，瞞是瞞不住的。若任由恐慌蔓延，不用等疫病傳開，城西自己就要出事。那個時候再派人去，就來不及了。」
姜晚放緩了語氣，帶了幾分笑意：「都說咱們皇室血脈洪福齊天，上天會保佑我的。只是請陛下務必開啟宮禁，好好待在宮裡。萬萬不可出事。」
姜煜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側過頭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皇姐，到了這種時候，還是你替我擋在前面。」
姜晚笑了一下：「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臣願替陛下分憂。」
她站起來，朝他屈膝行了一禮，「臣告退。」
「皇姐……保重。」
姜晚腳步微微一頓，輕輕點了一下頭，便走進了夜色里。
從宮裡回去，姜晚便連夜調派人手，讓人把能調用的太醫和藥材全部清點造冊。
又命人往城中各大藥鋪張貼告示，重金招募願出城救治的民間醫者。
這些事，他都知道。
姜煜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慢慢收回目光。
李福仍垂手立在一旁，等著他示下。
「宮禁、封城。按皇姐說的辦。」
姜煜說完頓了頓，又問李福，「皇姐出宮多久了？」
李福躬身答：「半個時辰了。」
姜煜目光往城西方向落去：怕是已經到了。
◇ ◇ ◇
城西惠民署。
遠處大路上傳來一陣轔轔的車馬聲。
喧鬧的人群靜了下來，朝車馬聲的方向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