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大路上，十幾支火把在夜色中連成一串。
人群的喧嚷聲忽然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扭頭朝大路望去。
馬車在最前頭，青布帷幔，車轅上坐著兩個眼熟的身影：玉檀和玉桂。
後面跟著幾輛滿載的板車，車板上堆著鼓鼓囊囊的藥材袋子。
再後面是二十餘位背著藥箱的醫者，當中還夾著幾名太醫院的太醫，前後簇擁著，浩浩蕩蕩。
車簾掀開，姜晚從車上跳下來。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裳，站在火把的光里。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了口，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是殿下……殿下沒走……」
緊接著，哭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有人撲通跪在地上。
這些人水患時不曾哭過，背井離鄉時不曾哭過，一路上忍飢挨餓也不曾哭過。
可這一刻，看見姜晚出現在眼前，他們忽然就忍不住了。
百姓要的原本不多，不過是吃飽穿暖，不被這世道撇下罷了。
姜晚站在火光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的人，眼眶也熱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朝廷沒有不管你們。藥和大夫都帶來了。」
她頓了頓，又提高了幾分，「都別擠在這兒，聽我安排。」
姜晚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心裡已有了計較，轉頭對明南明北吩咐道：「你們帶人分三隊。
第一隊沿惠民署外圍拉布條劃出隔離線，沒有我的准許任何人不得越線。」
她又看向明北，「第二隊清點棚屋：有症狀的單獨挪到最裡面那排，跟那些人接觸過的放到中間過渡區域，剩下的人集中到東邊那片空地。」
明南明北應了一聲，轉身便各自帶了人去了。
姜晚又轉向人群中方才還圍在惠民署門口的那些流民：「你們之中，有誰識得字、懂些醫理藥理的，站出來。」
人群里靜了一下。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怯怯地舉了舉手。
姜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少年結結巴巴答了。
姜晚點了點頭：「你識字，便去幫大夫記名冊。」
少年愣了一瞬，隨即挺直了腰板。
陸陸續續又有四五個人舉了手，有男有女，年紀不一，都是些在鄉間跟著老郎中學過幾年皮毛的。
姜晚點了點頭：「你們幾個跟著太醫們打下手，幫著分藥。」
她略一停頓，目光掃過那些青壯勞力，「男子去搬東西。女子——」
姜晚抬手指了指幾個看著利落的婦人，「你、你、還有你，帶幾個人去搭灶台。明日一早煮粥熬藥，一日兩頓，老弱優先。」
那些被點到的人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似的，紛紛動了起來。
原本亂作一團的人群竟漸漸有了秩序。
姜晚正要轉身往棚屋那邊走，林醫女卻走了出來，屈膝行了一禮：「殿下，奴婢請去重症區。」
姜晚腳步頓住。
燈火映在林醫女臉上，沒有半分猶豫。
這批醫者是姜晚重金招募來的，二十餘人里也不是個個都願意去最危險的地方。
方才提到重症區時，有好幾位大夫都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一步。
一個女子，卻主動站了出來。
「你可想好了？」姜晚看著她，「重症區最兇險，進去了輕易出不來。」
林醫女笑了一下：「奴婢想好了。殿下千金之軀都親自來了，奴婢有什麼好怕的。」
她頓了頓，「何況奴婢這些年學醫，為的便是治病救人。」
姜晚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好。防護的東西自己備好，不要逞強，有事隨時讓人來報我。」
她轉過頭，對餘下的醫者道，「都聽好了，不論分到哪個區域，先把自己裹嚴實，不許偷懶。都明白了嗎？」
眾人紛紛應了「明白」，各自散去。
一撥人往東、一撥人往西，竟比方才安定了許多。
周禮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半晌沒有動。
方才還圍在惠民署門口哭喊質問的流民，如今有的在搬糧食，有的在壘灶台。
不過幾炷香的功夫，那些滿眼的絕望便被壓了下去。
周禮的目光追著姜晚的背影：她正蹲在一個老婦人面前，低聲說著什麼，老婦人連連點頭，不住地拿衣袖蹭著眼角。
周禮在惠民署做了大半輩子的大夫，見過的貴人不少。
那些來巡查的官員，哪一個不是站著說幾句場面話便走了。
可這個傳聞中恣意驕縱的長公主，此刻蹲在泥地上，素色衣袖沾滿了灰，卻渾然不覺似的。
周禮喉嚨動了動，終是什麼都沒說，只轉過身大步朝藥材堆走去。
◇ ◇ ◇
疫病當前，即便處置及時，終究還是有了些蔓延之勢。
可但凡姜晚所到之處，那些慌亂的目光便會不自覺地跟著她走。
連惠民署那幾個年輕的差役都說，頭一天晚上心裡還慌得很，可見了殿下忽然就不慌了。
周禮每日最後一件事便是來姜晚這裡報當日情況。
他眼下一片烏青，嗓子啞得說話都劈了，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比前幾日亮了幾分。
有主心骨在底下撐著，連他這把老骨頭都覺得還能再熬一熬。
可到了第三日，周禮來報時臉色又沉了幾分。
重症區又倒下了三個人，藥材的消耗比預想快了近一倍。
姜晚站在棚屋外頭，看著遠處排隊領粥的人群，眉頭越擰越緊。
玉檀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輕聲道：「殿下，您都一宿沒闔眼了……喝口熱的吧。」
姜晚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胃裡總算暖了一些。
她正要把碗還給玉檀，餘光卻忽然瞥見遠處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
一輛馬車，後面跟著三輛滿載藥材的板車。
趕車的人遠遠便跳下來，一路小跑著朝惠民署奔過來。
姜晚眯著眼看了片刻，待那人跑近了才認出：是謝二。
謝二跑到她面前，喘著氣拱了拱手：「殿下，屬下奉相爺之命，從周邊郡縣調了四十車藥材。後面還有幾批，陸續就到。」
「……他什麼時候吩咐的？」姜晚問道。
「相爺離開京城之前就安排好了。」謝二答道，「說是大災之後有大疫，讓屬下預備著。」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
離開京城之前就安排好了。
果然還是那個謝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早已把後路替她鋪到了千里之外。
姜晚看著謝二帶人卸貨的背影，想到了那個遠在青州的身影。
想他此刻是不是也站在某盞燈下，揣著那副萬事盡在掌握的神情，心裡卻在想她。
想著想著，姜晚嘴角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藥材解決了，可人手卻越發顯得不夠了。
這邊收容的人越來越多，倒下的人也在增多。
第三日傍晚，緊閉的西城門忽然打開了。
幾騎快馬從門洞裡奔出來，為首那人一身玄甲，肩上繡著一枚鷹紋：北境軍的標記。
他們朝城西惠民署的方向一路疾馳，蹄聲如雷，踏碎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