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回來了

  城西惠民署。

  姜晚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

  遠處幾騎越來越近，為首那兩匹棗紅馬上端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竟是李琛和李瑾。

  後面跟著幾輛板車，車上堆得滿滿當當，一路搖搖晃晃地顛過來。

  姜晚站起身來，看著那兩騎近了，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李瑾還沒等馬停穩便翻身跳了下來，幾步跑到姜晚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公主嫂嫂！」

  姜晚被她這一聲喊得哭笑不得：「你們怎麼來了？」

  李瑾仰著臉，鼻尖凍得紅紅的，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我和我哥求了父親母親兩日！他們終於同意我們出來了。」

  她晃了晃姜晚的胳膊，帶著幾分得意，「公主嫂嫂，我在軍中也學過醫術的！

  雖然比不上太醫院的大人們，可打下手幫忙熬藥包紮總沒問題。」

  姜晚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熱忱的臉，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

  如今京城中誰不知道城西有疫病，滿朝權貴哪個不是緊閉門戶，生怕跟災民沾上半點關係。

  可李家這對兄妹，硬是往最兇險的地方來了。

  姜晚看著李瑾凍得紅撲撲的臉，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李琛身上。

  李琛站在幾步之外搓著手，見姜晚看過來，耳根便又習慣性地紅了一截，半天才憋出一句。

  「殿下……臣雖不懂醫術。可日常警戒巡視的事，臣在軍中做得慣了。殿下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便是。」

  姜晚看著他這副模樣，想起初見時他送自己匕首時的窘迫，心裡鬆了幾分。

  她真切地笑了一下，不像平日裡在朝堂上端著的那副客套：「李小將軍，李姑娘，我代我封邑的子民，謝謝你們。」

  李琛被她這一謝，耳根又紅了一截，連連擺手說「殿下言重了」。

  李瑾偷偷扯了扯李琛的袖子，低聲笑著說「哥你也太沒出息了」，被李琛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跑去找玉檀了。

  姜晚看著那兩兄妹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熱了下。

  

  這世間也不是只有刀光劍影和盤算不清的朝局。

  那便還有的盼。

  ◇ ◇ ◇

  此後數日，形勢比預想中墜得更快。

  頭幾日還只是零散幾例發熱咳喘，到了第五天，重症區里便開始有人熬不住。

  第一個走的，是個不過四十出頭的漢子，天未亮便沒了氣息。

  林醫女從棚屋裡出來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吩咐把人抬走，又轉身回去了。

  消息像風一樣刮遍了整個安置區：有人死了。

  即便姜晚每日都親自巡視以安民心，恐慌卻還是像暗處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漫上來。

  有人開始整夜睜著眼睛不敢睡，生怕一閉眼便再也醒不過來。

  姜晚幾乎夜夜不得安睡，常常熬到後半夜。

  燈下攤著幾卷記滿了人名的冊子，她一雙眼熬得通紅。

  能用的人早就全都用上了。

  玉檀和玉桂被她派去了最忙的藥材分發處。

  兩個平日裡只伺候茶水的丫頭，如今袖子一挽，比尋常差役還利落幾分。

  李瑾都頂了半個大夫用，李琛更不用說，白日帶人巡視隔離線、夜間輪值守在各個入口。

  來投奔的流民卻一日多過一日，西門外頭漸漸聚起了一撥又一撥拖家帶口的人。

  安置區越擴越寬，可疫情卻始終壓不住，每日新增的病患名單拉到姜晚面前，越拉越長。

  到了第七天夜裡，終於出了事。

  李琛巡夜時攔下大約二十餘人，有老有小，趁著天黑悄悄摸到隔離線的邊上，正打算鑽出去往野地里跑。

  李琛帶著人將他們截住時，其中幾個婦人嚇得當場便跪了下來。

  人被帶到了姜晚面前，火把圍了一圈。




  「殿下，求殿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我們不想死啊……

  我們在這兒，跟那些病人待在一塊兒，說不準哪天就染上了……」

  她身後的人跟著一片啜泣。

  姜晚站在火光里，望著這些前些時日還跪在她面前說「跟殿下在一起」的人。

  她壓著聲音勸道：「你們如今出去了，又有哪裡可去？外頭沒有人會收留你們。」

  姜晚耐心勸慰道，「留在這裡，至少大夫還在......」

  「殿下！」那老婦人忽然抬起頭來嘶喊道，「那也比在這兒白白等死強啊！」

  姜晚看著他們，這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她不能說他們錯了。

  可那一個瞬間，她仿佛聽見自己心頭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裂開了。

  連日來的奔波、徹夜不眠的疲憊，無力感忽然間齊齊壓了上來。

  姜晚眼前的火把光猛地一晃，周圍的哭喊聲、勸慰聲統統遠成一片模糊......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便軟軟朝後倒去。

  周圍驟然靜了一瞬，緊接著便炸開了。

  眾人慌亂地湧上前，有人大喊「殿下~」

  李琛本已經邁出去半步，但見公主府的人已扶著人，便生生頓住腳步，沉聲交代了一句：「去叫周大夫。」

  說罷轉過身，示意手下將那二十餘人帶走，自己守在了門口，不允許人驚擾。

  可消息還是壓不住。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安置區便傳遍了。

  殿下暈倒了，聽說殿下也染上了，這裡守不住了……

  夜色里哭聲四起，比水患那夜還要悽惶幾分......

  姜晚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像是沉入了一場不見底的夢境。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有人坐在她身邊，替她把那些嘈雜和寒意擋在了外面。

  姜晚用力睜開眼。

  燈火昏黃，她用了好一會兒才把眼前的人看清楚。

  那張臉瘦了一些，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倦色。

  姜晚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