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看著風塵僕僕的謝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撐著虛軟的手臂,掙扎著從榻上坐起來。
謝硯忙伸手去扶,卻被姜晚一把抓住了袖子,整個人便投進了他懷裡。
姜晚額頭抵在他胸口,嗅到他衣上沾著的藥草氣味,肩膀微微發抖,喃喃道:「你怎麼才回來……」
謝硯手臂一收,將她穩穩地圈住。
他沒有說話,只低頭將下巴擱在她發頂,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後背。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外頭隱約傳來夜風嗚咽的聲音,卻仿佛都被這道懷抱隔在了千山之外。
天曉得謝硯這一路是怎麼趕回來的。
數天前那隻灰羽信鴿落在謝硯案頭時,他正與嚴紹珩核對漕糧帳目。
字條上只有十幾個字,他看完便攥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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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他便將帳冊推給嚴紹珩和韓璋,只說了一句「你們盯著」,連換洗衣裳都沒收拾。
青州往京城七百里路,他換了三匹馬。
一路上謝硯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朝中那麼多人,文臣武將濟濟一堂,偏偏把一個小女子推出來頂在最前頭。
這樣的朝廷,讓謝硯心裡一陣陣地發涼。
謝硯日夜兼程趕到城西,踏入惠民署後院,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殿下在哪」,得到的答覆卻是她暈倒在值房裡。
謝硯聽罷,只覺得胸口那股子躁鬱又在蠢蠢欲動了。
◇ ◇ ◇
過了許久,謝硯才稍稍鬆開一些,低頭看她。
燭光映著姜晚那張消瘦的臉,眼下青痕深重,嘴唇乾燥起皮,眼底還泛著血絲。
謝硯的眉頭擰起來,臉色很不好看。
他語氣沉了幾分:「陛下竟就這樣讓你出來?」
「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姜晚抬起眼看他,「京城裡沒人肯來,只有我來了。
我若不來,我那封邑的子民還能指望誰?」
「胡鬧。」謝硯的語氣帶著不認同,「從今天開始,所有事交給我。你好好休息,不許再出去。」
姜晚一怔,隨即撐著手臂要從他懷裡掙出來:「你不能把我圈在這裡,外頭每日新增......」
「我能。」謝硯按住她肩膀,穩穩地將她摁回榻上。
「你不講道理。」姜晚瞪著他。
「這些事上,我無需跟你講道理。」謝硯半分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姜晚氣得扭過頭去,把臉埋進枕頭裡,索性不理他了。
謝硯看著那道氣鼓鼓的後腦勺,繃了許久的臉終於放鬆下來,眼底浮出一絲久違的笑意。
謝硯伸手將姜晚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門外忽然傳來謝七的聲音:「爺,有些災民鬧著要走,李將軍正在安撫,怕是有些壓不住。」
姜晚一聽,登時扭回頭來,看著謝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既然相爺來了,那相爺便去處理吧。」
謝硯看她一眼:「不是不想理我?」
姜晚把臉一偏,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謝硯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俯身將姜晚扶著躺好,又順手將燈芯撥亮了些:
「既然我來接手,不管我做什麼,殿下只管歇息。」
說罷便轉身出了門。
姜晚聽著他腳步聲漸遠,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終於安心地閉了眼。
安置區中央的空地上,二十餘人跪成一團,哭聲、哀求聲攪成一片。
李琛帶著人橫在隔離線前頭,面色鐵青,卻仍在一遍遍重複:「諸位請回住處去,夜裡風涼,莫要凍壞了。」
可那些哭喊聲反而越來越高。
火把噼啪作響,光影在謝硯臉上明明滅滅。
他負手從人群後方走過來,步子不疾不徐,一雙眸子冷冷掃過全場。
那些哀哭的災民見一個素不相識的青衫官員走來,身量清瘦卻氣勢沉沉,哭喊聲竟不知不覺矮了幾分。
謝硯沒有看李琛,也沒有看那些跪著的人,只淡淡開口:「誰是領頭要走的?」
地上寂靜了一瞬。
一個中年漢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草民,草民只是想帶著一家老小離開這裡……」
謝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離開這裡?去何處?」
漢子囁嚅著:「去……去別處投奔親戚……」
「你那位親戚,」謝硯冷冷問道,「可願收留疫區出來的人?
你一路走過去,沿途州府可放你入城?
你一家老小若半路病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當如何?」
漢子嘴唇哆嗦著,答不上來。
謝硯緩緩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所有人:「本相知道你們怕。
可你們要明白,外頭不會有人比這裡的大夫更盡心,不會比這裡的藥材更齊備。」
謝硯頓了頓,聲音驀地冷下來,「如今這安置區是朝廷劃定的疫區,所有疫民都登記在冊。
若有人私逃出去,朝廷按律追責,逃者全家連坐,其所過之處村鎮皆受牽連。
到了那時候,你們是想做災民,還是想做罪民?」
地上的人齊齊一顫。
謝硯的目光如刀:「本相今夜把話放在這裡。踏出這道線之前,先想清楚了。一旦踏出,連本相也救不了你們。」
地上安靜得出奇,連方才帶頭哭喊的老婦人都止住了聲。
謝硯轉過身,看向李琛:「李將軍,去把大夫請來。」
不多時,周禮匆匆趕來。
謝硯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明情況,一一記在心上。
隨後他回頭看向那些跪著的人:「本相允你們三件事。
第一,明日辰時起,每日增設一次問診,輕症與重症分棚更嚴。
第二,本相已調了周邊郡縣的存藥,後日便能送到。」
他目光落在那中年漢子身上,「第三,你們當中若有人願意幫忙照看孩童,每日可額外領一份米糧。」
話音落下,地上的人先是怔住了,繼而彼此交換著遲疑的目光。
如果說長公主給的,是一顆定心丸;那眼前這位相爺給的,便是一副撐天的骨架。
人群竟真的安穩下來。
謝硯轉過身時,餘光掃見李琛還站在幾步之外,正看著他像是有話要說。
謝硯示意他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