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走到謝硯身邊，低聲道：「謝相……方才您說藥材後日能到，可城中藥鋪......」
「本相來之前，」謝硯望著火把照不到的沉沉夜色，「已經派人去調運。三日之內，必有第二批糧藥入城。」
李琛怔了一下，隨即抱拳深深一揖：「謝相英明。」
謝硯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領頭漢子怔怔地看著謝硯，膝蓋在地面上挪了挪：「草民……草民願意留下。」
身後有人跟著低聲說：「我……我也留下。」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來，雖然壓得低，卻漸漸地連成一片。
謝硯抬了抬手，示意李琛帶人將他們送回棚區。
值房的方向透出昏黃的燈光，謝硯望了片刻，抬步往回走去。
李琛站在原地，看著謝硯向著值房那點昏黃燈火踱去。
他手裡還握著佩刀，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短短几炷香的功夫，這位年輕的右相寥寥幾句話便壓住了滿場騷動。
那些災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模樣，李琛看得很清楚：他們怕他。
那種怕與對官兵的畏懼不同，裡頭還摻著幾分掂量不出的信服。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李琛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理智上他清楚得很。
姜晚是長公主，謝硯是當朝右相，君臣之分明明白白。
謝硯一路風塵趕回來，過問災情、安撫百姓、調撥糧藥，樁樁件件都是分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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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關心公主安危，原也挑不出什麼不妥。
可他方才站在外面，望著謝硯方才俯身替姜晚掖被角那副神態，心裡便無端地硌了一下。
那種親昵，那份理所當然，不像是君臣之間該有的分寸。
可轉念一想，李琛又暗暗搖了搖頭。
他久在邊關，向來不喜在細枝末節上糾纏。
長公主與自己已有婚約，明年秋季便要成禮，是陛下親口應允的。
他若連這點心胸都沒有，反倒叫自己瞧不起自己了。
李琛吐出一口濁氣，將那些雜念壓了下去，轉身吩咐手下加固夜巡，不再朝值房方向多看一眼。
而謝硯自然不知道李琛這番心思。
或者哪怕是知道了，他也並不在意。
一紙婚約罷了，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事。
謝硯推門進了值房，藥草的苦氣撲面而來。
玉檀和玉桂正一左一右地守在榻邊，一個捧著藥碗，一個托著碟子，小心翼翼地服侍姜晚喝藥。
見謝硯掀簾進來，兩個丫頭同時一愣，手裡的藥碗差點沒端穩。
退也不是，留也不是。
四隻眼睛慌亂地轉來轉去，不知是該行禮還是該迴避。
謝硯看見她們這副模樣，神色倒十分平常，徑直走到床邊，朝玉檀伸出手去。
玉檀怔了怔，下意識地把藥碗遞了過去。
謝硯接過碗，在榻沿上坐下來。
姜晚被他這番做派弄得耳根發熱，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
玉檀和玉桂兩個丫頭對視一眼，捂著嘴偷笑了下，趕緊福了一福，一溜煙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你嚇著我兩個婢女了。」姜晚語帶埋怨地看著他。
「殿下的婢女眼色漸長，」謝硯低頭攪了攪碗裡的藥汁，面不改色，「不錯。」
說罷，他將藥碗端到姜晚唇邊，一勺一勺地餵了過去。
姜晚倒也沒推拒，乖乖地就著他的手把藥喝完。
只是那藥汁極苦，一入喉她便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謝硯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從袖袋裡摸出一顆蜜餞來，剝開油紙遞到她嘴邊。
姜晚看著那顆蜜餞，愣了愣，忽然一下子笑了出來：「我又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還拿這個哄我。」
謝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被呵護的小姑娘。」
姜晚耳根又紅了，把蜜餞含進嘴裡，甜味慢慢散開。
她心裡暗暗嘀咕，這個相爺如今真是張口就來，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偏過頭去嚼了嚼蜜餞，又想起正事來：「你既回來了，那漕運的事便是安穩下來了？」
「算是有個章程了。」謝硯將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後續就看嚴紹珩和韓璋的了。」
其實真相是，他走得急，把一攤子事甩給嚴紹珩和韓璋便策馬北上。
嚴紹珩城府深，面上沒說什麼，只拱手說「相爺放心」。
可韓璋那個直性子，當著謝硯的面便嘀咕了一句「相爺這當口走，莫不是去京城會什麼人」。
那語氣里的腹誹，謝硯聽得真真切切。
不過，會便會了，他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姜晚忽然想起什麼來，抬眼看他：「你來得這樣急，夜裡睡在哪裡？
惠民署這邊到處都是災民，棚區擠得滿滿當當，可騰不出空屋子給你。」
謝硯不答話，只不緊不慢地環視了一圈這間狹小的值房。
屋裡就一張窄榻、一方矮几、一盞油燈，再沒有多餘的陳設。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姜晚身上，帶著幾分坦然的灼熱。
姜晚一下子便明白了謝硯的意思，臉上燒起來，急急道：「不行，這裡到處都是人。
你跟我住一個房間算什麼意思。更何況李小將軍還在，讓他看到了怎麼辦？」
謝硯一聽她提起李琛，眉頭動了一下，臉色便不大好看了。
姜晚最是了解他，見他這副神情，趕緊把身子探過去，雙臂環住他的腰身，仰著臉軟聲道：
「我是說我的計劃就要被打亂了，右相大人~」
她尾音拖得又輕又糯，分明是在撒嬌。
謝硯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仰著臉的小女子，燭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他心頭忽然一亂，喉結微微滾了滾，低下頭便要吻下去。
姜晚嚇了一跳，餘光瞥見門縫外頭隱約能看見玉檀和玉桂的裙擺影子。
兩個丫頭分明還守在門口。
他竟敢這樣囂張？！
姜晚慌忙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會傳染。」
「我不怕。」
姜晚又接連推了推。
謝硯哪裡肯讓，手臂一收把她箍得更緊，鼻尖幾乎抵著她的鼻尖：「不給親，我就不出去。」
姜晚又羞又惱，壓低聲音罵他：「你這個老不正經……」
謝硯聽到「老」字，腦子裡晃過李琛那張年輕的臉。
他眸色微微一暗，也不再多說，手臂攬著她的腰身往懷裡一帶，低頭便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姜晚的驚呼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他盡數吞進了唇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