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中,太監總管李福躬著身子站在御案前,將城西遞來的傳報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他抬起眼皮飛快地覷了一眼座上那位年輕的天子,低聲道:「陛下,據傳報所言,城西疫情已緩下來了。
聽說……謝相回來了,正在城西協助長公主主持大局。」
姜煜正握著硃筆批閱奏章,聞言筆鋒頓了一下,慢慢擱下來,抬起眼。
謝硯竟回來了?
他記得兩個月前謝硯離京時遞的摺子上寫得清清楚楚:漕運改制繁雜,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方能迴轉。
如今不過兩個多月,他便趕了回來,直奔城西疫區去了。
姜煜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一直在想,這把刀的刀柄到底為誰而握。
自己這位右相,事事以朝廷為念,可那份恭謹底下究竟藏著什麼,他始終看不真切。
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是為了皇姐嗎?
若有一日皇姐與他對坐而峙呢?那柄刀會指向哪邊?
姜煜面無表情地將那道傳報擱到一旁,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才拿起另一本奏章,回了句「知道了」。
李福打量著姜煜的神色,見陛下臉上既無惱怒也無欣慰,便不敢再多留,悄悄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養心殿,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裡衣已經被汗浸透了。
李福站在廊下擦了把額頭,望著檐角懸著的那盞宮燈怔了一怔。
伺候了陛下這些年,從潛邸到登基,他自認是這宮裡最懂聖意的人。
可近來越發覺得面前這位年輕的主子,他越來越看不透了。
◇ ◇ ◇
城西惠民署。
給謝硯單獨辟的那間棚房裡,燈燭燃到了後半夜。
謝硯伏在案前,眉頭緊鎖,面前攤著厚厚幾摞冊子。
他回來後,一切事務便像是長了眼睛似的自動往他手上聚攏。
原先大家習慣了遇事先問「殿下如何吩咐」,如今卻不約而同地自發跑去尋相爺裁決。
姜晚倒落得清閒了。
被謝硯硬按在值房裡養了兩日,除了喝藥吃飯便是蒙頭大睡,精神氣色竟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玉檀和玉桂私下裡咬耳朵,說自家殿下如今怎麼這般聽話,讓養著便乖乖養著,連一次都沒吵著要往外跑。
兩個丫頭哪裡知道,只有姜晚自己心裡清楚。
若是不聽話,右相大人那些「懲罰的手段」……
她想起前夜被他箍在懷裡不由分說吻下來時那副蠻橫模樣,臉頰又微微發燙起來。
只可憐謝硯,疫情雖已見緩,人卻忙得腳不沾地。
白日要在各個棚區之間來回巡視,夜裡還得處置朝中各處遞來的文書。
日日忙到更深人靜,棚房裡的燈便沒有在子時之前熄過。
到了第三日,姜晚終於養得差不多了,謝硯也總算鬆了口允她出門。
她掀帘子踏出值房的時候,被正午的日光照得眯了眯眼,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沿著安置區走了一圈,發現各處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最叫她意外的是,她留意到自己身邊那幾個護衛。
那些平日只聽她一人號令的影子,如今竟也自然而然地跟著謝硯的調度在走,仿佛一夜之間便被他收服了。
姜晚站在一處高坡上望了半晌,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謝硯若是哪天起了心思要造反,怕是一呼百應。
這念頭本是逗趣般地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可下一瞬,姜晚便毫無防備地想起了那個夢境。
夢裡謝硯披著玄甲,手中長劍的刃上凝著一層暗紅,宮裡火光沖天,他踩著滿地碎瓦朝她走來......
姜晚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唇邊的笑意盡數褪盡。
她正發著呆,肩上忽然一沉,一件厚厚的披風被人從身後裹了上來。
姜晚扭頭一看,謝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正低頭替她把披風的系帶攏好。
姜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喉嚨動了動,那句「你會不會有一天……」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話到嘴邊她又生生咽了回去,換了個問法:「若是有一天……朝廷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怎麼樣?」
謝硯替她系帶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來看著她,姜晚的神情認真得有些反常。
謝硯想起過去的許多事情:她知悉自己身世的反應,她問起當年舊案時小心翼翼的語氣。
她是怕自己會因為那樁舊案,終有一日舉起刀來對準皇室麼?
謝硯沉默了片刻,認真地想了想,才開口道:「舊案已經過去了,我想查明真相,是為了還已逝之人一個清白。至於其他的……」
他看著姜晚,目光沉靜又篤定,「我屈從於如今的溫暖。」
姜晚聽出來了。
他的意思是:為了她,他可以既往不咎。
姜晚鼻頭猛地一酸,眼眶便紅了。
她明白,謝硯這句話的背後藏著多少掙扎。
一個背負著滿門冤屈的人,要在恨意與溫情之間做出取捨,只為了留在她身邊。
姜晚看著他映在日光里的側臉,心裡又酸又脹,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硯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口一疼,手已經抬了起來。
「殿下。謝相。」
李琛的聲音忽然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去。
李琛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目光在二人之間飛快地逡巡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