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方才遠遠走過來的時候,正看見謝相伸手朝向姜晚,而殿下眼眶通紅,像是剛哭過的樣子。
他心裡猛地一沉:謝相方才莫不是想要去抱她?
這個念頭讓他後背一緊,那句「殿下」便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壓住那話音里隱隱的急切。
姜晚飛快地側過頭去,用指尖輕拭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時已經斂好了神色,語氣如常地問道:「李小將軍有何事?」
李琛捏著手裡的文書頓了頓,上前兩步稟道:「林醫女新研了一個藥方,試過幾例後對此次症狀效果頗為明顯。
如今新增病患已連日下降,疫情算是基本控制住了。」
姜晚聽完,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
謝硯卻已經提前一步接了話:「把林醫女的藥方拓印下來,快馬傳至各州郡。」
他說著側過頭來看姜晚,「我這幾日整理了一份防疫冊子,從隔離之法到日常養護都錄了進去。
正好和藥方一同拓印,傳至各州郡,著令他們遵照執行。」
姜晚點了點頭,心裡熨帖得很:他連這個都提前備好了。
李琛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他手裡那捲文書還攥著,可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李琛看著面前並肩而立的兩個人。
謝硯微微側著身,自然而然地將姜晚擋在風口那一側。
而姜晚站在他身邊,眉眼之間那份鬆弛與安然,是此前數日李琛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她之前獨自撐著大局的時候,事事都要親自決斷,眉間始終擰著一道化不開的疲憊。
可謝硯來了之後,她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依仗,連說話時尾音里都帶出了幾分不自覺的小女兒情態。
李琛心頭猛地一沉。
◇ ◇ ◇
李琛帶著手下沿著安置區的邊界一路巡視,身後的兵卒險些跟不上。
他繞到西側糧庫附近時,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明城。
李琛腳下頓了頓,正要迎上去喊一聲,卻見另一個人先他一步走到了明城面前。
謝七穿著短褐,手裡拎著個水囊,走到明城跟前站定了,開口便道:
「相爺吩咐你去護衛新來的那批糧藥,押車的人手不夠,你帶兩個人過去盯著。」
明城系好靴帶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半分猶豫:「行,這就過去。」
他說著便要抬腳,謝七卻拉住他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傷沒事兒了?前幾日看你後肩還纏著布。」
「早沒事兒了。」明城甩了甩胳膊,「皮肉傷。」
謝七嗤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小罐藥膏丟過去:「拿著,相爺讓帶的。」
明城接住往懷裡一揣,也沒多客氣,只點了下頭說「替我謝過相爺」。
兩個人說話間隨意又熟稔,顯然是來往慣了的。
明城抬腳要走,謝七也跟著轉身,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邁出兩步,這才注意到幾步之外站著個人。
李琛立在那兒,面色平平地瞧著他們。
謝七和明城俱是一怔,隨即齊齊抱拳躬身:「李將軍。」
李琛點了點頭,神色如常地「嗯」了一聲。
二人也不多留,行禮之後便一前一後地轉身離去了。
李琛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拐過棚角消失不見,心裡那根弦斷了。
是啊,他早該發現的。
明城是長公主的護衛首領,謝七是謝相的貼身護衛。
他們兩個之間這樣熟絡,連傷藥都遞得這樣自然,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的主子來往頻繁,底下的人才走得這樣近。
李琛又想起幾年前回京時在茶寮里無意間聽到的傳聞。
那時候他剛從邊關回來,在茶館歇腳。
鄰桌几個文士正低聲議論,不知怎的說到了長公主殿下。
說是殿下早年曾有意於謝相,卻不知為何被謝相推拒了。
李琛當時只聽了一耳朵便擱下了,畢竟流言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
可如今再看,或許那些事後來有了他不知曉的轉圜。
李琛喉嚨里湧起一陣苦澀。
他攥了攥佩刀的刀柄,將那口澀意硬生生壓下去,抬步繼續巡視。
只是後頭的路他走得心不在焉。
鬱郁地巡完一圈,李琛回到惠民署前頭那片空地上。
日頭偏西,冬日的陽光斜斜地打下來,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姜晚正蹲在幾個流民婦人中間說話,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娃娃。
那娃娃大約一歲出頭,伸著胖乎乎的手去夠她鬢邊垂下來的珠子。
陽光照在姜晚側臉上,將她襯得柔和了許多,眼底是李琛從未見過的溫軟。
李琛站在幾步開外,腳步忽然就邁不動了。
他看著那個背影,恍惚間被拽回了四年前的秋天。
那一年他隨著父親從邊關返京述職,正趕上皇家秋獵。
彼時的他在軍中歷練了幾年,渾身上下都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
秋獵那日他跟幾個將門子弟打賭,說要在日落之前獵一頭獨行的野豬回來。
旁人勸他別走太深,獵場深處有猛獸出沒,他哪裡聽得進去,提了弓便策馬往林子深處去了。
李琛追著一串蹄印走了不知多遠,忽然聽見前方灌木叢里有異響。
他翻身下馬,壓低身子摸過去,撥開一叢枯枝便看見一頭山豹正伏在一塊巨石前。
脊背弓起,尾巴緩緩擺動,顯然已經鎖定了獵物。
箭已搭上弦,李琛卻忽然看清了石頭另一側那人的姿態。
她握著一柄長刀,一動不動地蹲在巨石側面,肩背壓得極低,刀尖斜斜指向地面,正與那頭山豹隔著一丈有餘的距離對峙。
李琛的目光從山豹移到她握刀的手上:虎口朝外,腕骨繃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像一張半引的弓。
他心頭微微一動:這起手式,進退之間隨時可以劈出去。
握刀的人自己恐怕都沒意識到,她的後背露了那麼大一截空檔給身後的灌木叢,但已經不需要他操心了。
那姑娘忽然動了。
她前腳蹬地,刀光從下往上翻卷而起。
數十招之後她一記橫劈切入山豹頸側,力道收得乾淨利落,猛獸悶吼一聲撲倒在地。
姑娘收刀站定,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山豹,確認死透了,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哼,居然只能在你身上練習刀法。
哎,千萬不能讓明城知道,不然又要被念叨了。」
她說著拿布巾擦了擦刀上的血,一抬眼,正對上李琛的目光。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短暫的靜默之後,那姑娘忽然彎起眉眼笑了一下,抬起手指豎在唇前:「噓。」
冬日的碎金透過樹梢落在她臉上,那笑容乾淨又狡黠。
緊接著,她又抬起手在頸間輕輕一划——明晃晃一個殺頭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