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姑娘滿意地收了手,把長刀往肩上一扛,轉身踏著枯葉走了。
李琛站在原地,對著那片空蕩蕩的林子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當晚夜宴上,李琛坐在末席,目光在滿殿的華服珠翠之間逡巡了許久,終於在一處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彼時她換了一身藕荷色宮裝,端坐在天子身側,儀態端方,言笑有度,跟白日的姑娘判若兩人。
李琛看得怔住了,下意識地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參將,問了一句:「那位……可是哪位親王家的郡主?」
參將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的李大將軍,那是長公主殿下,當今聖上的嫡親胞姐。
你連這都不知道,這些年真是戍邊戍傻了。」
李琛被那句「長公主殿下」砸得耳中嗡了一下。
那時候他只是個邊關回來的小將,在滿殿勛貴裡頭排不上名號。
她是天子胞姐,隔在他與她之間的,何止宴席上那幾十張黃花梨案幾。
秋獵之後,李琛便隨父親返回了邊關。
塞外的風沙大,日子也過得粗礪。
可偶爾在夜裡巡完最後一班崗,裹著大氅坐在箭樓上看月亮的時候,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起那日林間的光影。
有一回值夜的同袍見他望著月亮發呆,踹了他一腳調侃道:「想什麼呢,李將軍,魂都飛回京城了?」
李琛回過神來,把大氅裹緊了些,笑罵了一句「滾你的」。
可轉頭望著那輪圓月,心裡那點念想卻怎麼都趕不走了。
李琛甚至好幾次在夢裡見到她。
有時是她拎著刀站在山豹面前;有時是她換了宮裝在宴席上遙遙舉杯。
李琛知道自己僭越了。
她是天上的月亮,他是塞外的一粒沙。
李琛只能把那點念想壓進心底最深處。
當他以為自己這輩子要獨自品嘗這枚苦果的時候,朝廷賜婚的旨意忽然下來了。
內侍宣旨那日,李琛跪在帥帳前頭,整個人愣在原地。
直到身旁的父親輕咳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俯身叩首接了旨。
從頭到尾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等父親替他權衡利弊,他自己便點了頭。
母親後來得知此事,詫異地拉著他,一連問了好幾遍:「琛兒,你從前不是最不喜被人安排親事的麼?」
李琛站在窗前的日光里,笑著道:「兒子願意。」
◇ ◇ ◇
姜晚把懷裡的娃娃交還給那婦人,一抬眼便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李琛。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面上的神色看不大真切。
姜晚便穿過空地朝他走了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時,真誠笑道:「李小將軍,這段時日多謝你了。
若不是你帶著人手日夜巡防,這邊的秩序怕是撐不到今日。」
李琛看著姜晚,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間,溫和又明亮。
他忽然很想問她:若是謝相,你也會對他說感謝嗎?
他更想問:來年秋日便是婚期了,你可曾想過那一日?
這些話在喉間滾了幾滾,到底被李琛一個字一個字地咽了回去。
他到底是想看她自己的意願,而不是憑著一紙婚約去索要什麼。
於是李琛只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轉身便走了。
姜晚在原地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奇妙。
她琢磨著大約是這些時日巡防太累。
姜晚搖了搖頭,笑了笑便也沒放在心上。
李琛走出去十幾步,胸口的悶氣反而越積越厚。
他到底是久在軍中的性子,遇事不喜拖泥帶水。
與其一個人悶著胡思亂想,不如當面鑼對面鼓地把話說清楚。
李琛腳步一轉,徑直朝惠民署西頭那間臨時辟出來的棚房走去。
謝硯的棚房門口連個擋風的帘子都沒掛,裡頭的光景一覽無餘。
李琛走到門口時頓了頓,見謝硯正坐在一張矮案後頭翻看文書。
聽見腳步聲,謝硯抬起頭來,看見是李琛,倒也沒什麼意外的神色,抬手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李琛在謝硯下首的凳子上坐下來。
實話說,除了當年那樁明家舊案之外,李執衡這些年在朝中的風評無話可說。
太尉府世代忠烈,家風嚴謹,上上下下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李執衡膝下兩子一女,長子李珞數年前戰死在北境,朝廷追了忠勇伯的爵位。
次子李琛更是自小被父親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而李琛也確實爭氣,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已經是邊關軍中公認的少年將軍,前途不可限量。
可此刻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坐在謝硯下首,卻顯得有些拘束。
謝硯畢竟是當朝右相,官階比他高了不止一截,二人平日打交道也不多。
李琛坐在這棚房裡,卻覺得比在帥帳里對著父親還緊張幾分。
可到底事關長公主。
李琛咬了咬牙:「謝相,長公主與末將的婚約已定,來年秋日便要成禮。屆時還請謝相賞臉,前來喝一杯薄酒。」
他說完這句話,後背的汗都滲出來了,面上卻還端著那副武將慣有的坦蕩神情。
謝硯聽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隨即擱了下來。
他看著李琛那張年輕的臉,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幾日謝硯在姜晚身邊來去自如,從未刻意避諱過什麼。
李琛能看出端倪來,倒也說明這個年輕人不算遲鈍。
謝硯存的本就是這份心思,讓該明白的人早點明白。
謝硯不緊不慢地靠回椅背上:「李將軍,還有一年時間,何必如此著急?」
李琛被他這句話一堵,面上繃得更緊了:「聖旨婚約已定,李家迎娶貴女,自然是早做準備才是正理。
末將並非著急,只是......」他頓了頓,把「只是心裡不踏實」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要提前知會謝相一聲。」
謝硯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說:「一切還要看殿下的意思。」
李琛心裡猛地一澀。
是啊,一切還要看殿下的意思。
他攥著婚約來宣示主權,卻被謝相一句話就輕飄飄打發了。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他手裡那道賜婚的旨意不過是一張隨時可以作廢的廢紙。
李琛站在原地,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終究沒再說出什麼,只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出了門。
謝硯獨自坐在案後,面上那份雲淡風輕終於褪了幾分。
他垂眼看著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手指慢慢收攏成拳。
這些年,謝硯什麼陣仗沒見過,如今倒叫一個二十出頭的武將堵在房裡拿婚約說事。
他端起涼茶灌了一口,心頭那股躁鬱卻半點沒壓住。
一年麼?
謝硯緩緩放下茶盞,眼底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