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疫情,終於在入冬後的第二場雪落下來之前控制住了。
京城的宮禁隨之解除,東西兩門的哨卡撤了大半。
城南的商鋪重新開了張,街面上漸漸有了人氣。
可人心這東西,從來不會真正平靜下來。
宮禁解除不過三五日,朝中便慢慢滲出了些別樣的聲音。
說右相未奉詔命便擅自離任回京,回京後又徑直扎進了城西疫區,連個摺子都沒遞。
更有人添油加醋,說他與長公主姜晚同宿於惠民署的後院,舉止甚是親昵。
這話傳得有鼻子有眼,沒過兩日,流言便從市井漫進了宮牆。
早朝上,御史台果然遞了彈劾的摺子。
遞摺子的是個五品的御史,姓趙,單名一個信字。
此人在御史台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
可今日不知為何,捧了摺子出列時腰杆挺得筆直,一番話講得擲地有聲。
有那心眼活泛的官員便暗暗納罕:趙信今日這般出頭,莫不是覺得連當朝右相他都敢彈劾,便指望著要青史留名了?
可也有些更明白的人,暗自揣測這位趙御史背後站的,多半又是安國公那一派的人。
畢竟安國公一派樹大根深,找準時機遞一把刀子的事向來做得順手。
滿殿文武屏息等著陛下的反應。
以往這種事,姜煜多半會掃一眼摺子便擱到一旁,輕描淡寫一句「無稽之談」便揭過去了。
謝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這在朝中算不得什麼秘密。
可這一回,姜煜破天荒地抬了抬手,讓人將摺子呈了上去。
他接過來翻開看了片刻,末了說了句:「把摺子送去城西,給謝相過目。」
滿殿寂靜了一瞬。
幾個老臣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安國公站在班列中微微眯起了眼,心裡卻開始飛快地盤算起來。
今兒這摺子到底是誰讓遞上去的?
趙信不是他的人,今日卻當了這個出頭鳥。
背後推手是誰,一時還真看不真切。
不過不管是誰遞的這把刀子,既然遞到了御前,那他便不介意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謝硯近年來風頭太盛,若能藉機壓一壓他的氣焰,於自己總是好的。
散朝之後,吏部郎中周正和工部主事吳庸並肩走出宮門。
周正左右看了看,見前後無人,才壓著嗓子道:「陛下這一回是怎麼了?
今日竟讓人把摺子送到城西去,這不明擺著要讓謝相難堪麼?」
吳庸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還沒看明白?
謝相這次從青州回來,人先到了城西,摺子後腳才遞進宮裡。
前後差了三四日,陛下怕是不高興了。」
周正皺了皺眉:「雖說不合規矩,可事從權宜。
謝相是為了城西的疫情回來的,辦的也是實事。
這等小事陛下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算了,何至於鬧到檯面上來?」
吳庸停下腳步,看了周正一眼:「周兄,你我同朝為官多年,有些話我不妨說明白些。
咱們這位陛下啊,最怕的便是朝中再出幾個手伸得太長的人。
陛下登基這些年,最忌諱的便是臣子越過他去做決斷。
哪怕那個人是謝相。」
周正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面色微變:「你是說,陛下這是拿謝相來給朝中立規矩呢?」
吳庸左右又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君心……莫測。」
兩個人對視一眼,脊背上都微微沁出些涼意,都不再往下說了,各自攏著袖子匆匆出了宮。
轉過宮牆拐角時,二人心裡轉著同一個念頭:得想法子給謝相傳個信才是。
可轉念一想,御前的摺子都送過去了,此時傳信又有何用?
不過是盡人事罷了。
摺子送到城西惠民署時,謝硯正忙著。
謝七將摺子呈上來:「爺,摺子送到了。
最先遞上去的是御史台的趙信,隨後是戶部侍郎季勉、刑部主簿王懿……
底下跟著附議的,多半是安國公的人。」
謝硯「嗯」了一聲,接過摺子隨手翻了翻。
前面的彈劾之辭寫得洋洋灑灑,無非是「擅離職守」「逾越本分」幾條舊話。
他掃了一眼便過去了,倒是在「趙信」兩個字上停了一停。
謝硯微微眯起眼,在腦海中將這個人仔仔細細過了一遍。
趙信,座師是前禮部侍郎錢文寬,跟安國公的人從無往來。
謝硯在廊下站了片刻,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
趙信今日的出頭,怕是有人暗中授意。
安國公固然有推波助瀾的嫌疑,可趙信並非他的門生,沒有道理替他火中取栗。
倒像是有人想渾水摸魚,藉機拉踩自己一把,把水攪渾了好從中取利。
謝硯眼神冷了一瞬,隨即斂了神色,轉身回到棚房裡鋪紙研墨。
請罪的摺子寫得極快。
謝硯將「摺子遞送遲延」一事認了下來,措辭恭謹,末了附了一句「臣之過,伏惟聖裁」。
擱筆時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自己入閣拜相這些年,被人這樣推到檯面上來當眾敲打,倒還是頭一回。
既是陛下敲打,他便接著,姿態該做足便做足。
可那些趁火打劫伸過來的手,他自然也不會輕易放過。
夜裡,姜晚端著一碗熱湯去謝硯的棚房。
推門進去時,見謝硯正對著幾封密信出神,一雙眉眼微微蹙著,連她進門都沒有察覺。
姜晚輕手輕腳地繞到他身後,彎腰從他肩側探過頭來看他那張臉,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捉弄的念頭來。
「哎呀,」姜晚裝出一副大驚小怪的腔調,「誰家的老頭子跑到惠民署的棚房裡來了?」
謝硯被她這冷不防的一聲弄得一怔,抬起頭來轉頭看她。
姜晚趁著他發愣的工夫,另一隻手已經把他手裡的信抽了出來,往案角一丟,順勢把湯碗擱在了他手邊。
「再皺下去,」姜晚直起身來繞到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他,「回頭京城裡的姑娘們該心疼了。
到時候又有人遞摺子彈劾我,說長公主欺負相爺,把相爺累瘦了。」
燭火映在姜晚眼睛裡,一跳一跳的,滿是不講道理的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