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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歲歲安康

2026-09-15 18:10:20 作者: 關山渡

  此後數日,京中的風向變得愈發微妙。

  朝中向來不缺見風使舵之人,見右相久未得到陛下回護,御史台的摺子便遞得更勤了,辭令一篇比一篇激烈。




  姜晚卻察覺出不對勁,將明城喚到跟前。

  明城聽她問完,小心翼翼地回話:「殿下,有人揣測右相是不是失了聖心……

  戶部季大人更是連遞三道,暗指右相恃寵而驕、目無朝廷規矩。」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

  她原以為那道摺子遞上去,君臣之間一個遞梯子一個接台階,這事便算翻篇了。

  可姜煜將謝硯的請罪折壓在了御案上,一言不發,就那麼擱著。

  這就耐人尋味了。

  即便要對謝硯立規矩,也犯不著讓有心人鑽了這麼大的空子。

  是想再冷他一冷?還是另有所圖?

  姜晚心裡轉了幾個念頭,一時竟猜不透自己那位弟弟的盤算。

  更叫人琢磨不透的是,忽然有風聲從吏部傳了出來。

  右相此前調度漕運的權限被收了回去,交由嚴紹珩暫領。

  這一下滿朝文武都意識到,陛下這回是動了真格的。

  那些已經遞了摺子的人則暗暗鬆了口氣,覺得自己踩對了風向。

  就在這暗流洶湧之際,城西的疫情終於在臘月二十前後收了尾,謝硯與姜晚便一同啟程返京。

  謝硯回府換了朝服,徑直遞了牌子進宮。

  姜晚在宮門外等了半個時辰,便先回了公主府。

  她坐在廳中,總覺得心神不寧,便派了人去宮門附近打探。

  

  到了傍晚,打探的人還未回來,李福卻親自登了門。

  他躬著身,賠著笑遞了一句話:「陛下請殿下改日再遞牌子,今日……怕是不便。」

  姜晚心裡一沉,問:「謝相還在宮裡?」

  李福臉上的笑意不變,眼皮卻垂了下去:「老奴不敢多嘴。」

  這話比什麼都說得清楚了。

  姜晚讓人送走李福,獨自坐在窗下,把今日之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下午便有消息從宮裡傳出來,說養心殿裡陛下發了怒,隔著殿門隱約聽見一句:「你眼裡還有君臣二字麼?誰准你......」

  後面聽不分明了,隔了幾息,又是一聲茶盞摜在地上的脆響。

  足足過了兩炷香的功夫,殿門才從裡頭打開,謝硯走出來時臉色確實不大好看。

  他經過李福身邊時說了句:「勞煩李公公,稍後進去收拾一番。」

  李福應了聲「是」,再抬頭時,謝硯已經走遠了。

  次日一早,謝硯告假的摺子便遞進了宮,稱病休朝,閉門謝客。

  謝府大門連日緊閉,門房一概擋駕,外頭的人更摸不著頭腦了。

  有人私下議論,說陛下這回是真的動了怒,不然以謝硯的身段,何至於被罵到稱病避禍?

  姜晚放心不下,第二天便遞牌子進宮,想探一探陛下的口風,誰知李福再次賠笑擋在宮門口。

  姜晚碰了個軟釘子,回到府中,心裡越發不安。

  京城洋洋灑灑地落了一場大雪。

  姜晚換了一身尋常貴女的素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從謝府的角門閃了進去。

  往日謝府門前的車馬流水似的不斷,如今卻異常冷清。

  她穿過前院的迴廊,尋了一圈沒見著人,最後繞到後園的湖邊,遠遠便看見一個人影坐在水邊的石頭上。

  姜晚走近了幾步,不由得愣住了。

  謝硯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坐在一把小杌子上,手裡握著一根竹竿,眉眼間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鬆弛。

  身邊的小炭爐上煨著一壺茶,茶香混著雪天的冷冽氣息,竟有幾分閒適的意味。

  姜晚看了他這副模樣,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她踩著雪走過去,在謝硯身邊站定,低頭看著他那根魚竿:「都說右相大人厲害,把陛下都給氣著了。


  你倒好,還有閒情逸緻在這裡釣魚。

  外頭滿京城的人都在猜你病得有多重,你卻在這裡......」她伸手指了指水面,「釣一池子冰?」

  謝硯聽到姜晚的聲音時,一雙眼便亮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手裡那根魚竿往旁邊一擱,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引到身邊另一張小杌子上坐下。

  謝硯仿佛早就料到她會來,連那張小杌子都是提前備好的。

  「若是美人能一直陪在身邊,」他看著她,嘴角含著笑,「便是無官無職也難得自在。

  名利場上的風雨,哪裡有這良辰美景來得踏實。」

  姜晚被他那句「美人」弄得耳朵尖一熱,瞪了他一眼:「右相大人,為了幾道彈劾的摺子便說出這樣泄氣的話來,傳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話死了。」

  她嘴上說著,人卻老老實實地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將斗篷攏了攏,隔著小炭爐上的熱氣看他。

  日光隔著薄薄的雲層照在雪地上,映得他側臉清朗又溫和。

  謝硯將茶壺裡溫好的茶倒了一杯遞給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過幾日便是除夕了。」

  他側過頭來認真看著她,「提前祝殿下歲歲安康。」

  姜晚握著那杯茶,熱意隔著瓷壁滲進掌心。

  她偏過頭去看他,也收了幾分嬉鬧的神色:「你也安康。」

  雪後的園子裡安靜極了。

  他們就這樣肩並肩地坐著,仿佛光陰在這一刻被拉得又長又緩。

  謝硯覺得,就這樣一起坐著,實在是平生難得愜意。

  他入朝以來步步為營,樁樁件件都在肩頭壓著,連喘口氣都要挑時候。

  如今獨坐冰湖之畔,身邊有她陪著,哪怕只有這一時半刻的鬆快,也足以抵過那些年在朝堂上熬過的無數個深夜。

  這大約便是他辛勞多年最稱心的獎賞了。

  廊下忽然有腳步聲響了一下。

  謝七抱著一摞文書匆匆走到迴廊拐角,一抬眼看見湖邊的光景,腳步驟然頓住了。

  長公主裹著素色斗篷坐在相爺身旁,相爺正溫柔地替她攏著被風吹散的斗篷系帶。

  謝七飛快地縮回腳步,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廊柱後面,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相爺又在裝可憐了。

  前些時日那道彈劾的消息,分明是相爺自己讓人遞到錢文寬府上去的。

  這些日子府門一關,外頭看著是閉門思過,實則比平日還忙了三分。

  這幅悠然垂釣的樣子,怕不過是做給長公主殿下看的罷了。

  謝七不敢出聲,抱著一摞文書在廊下縮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直到遠遠看見姜晚站起身來,謝硯也跟著起身替她攏好了斗篷,兩個人又說笑了幾句,姜晚才從角門離開了。

  謝七這才敢抱著文書小跑上前。

  「相爺,青州那邊和鏢局已經準備好了,韓大人遞了信來,說已經理清了。」

  謝七壓著嗓子稟報,「錢老大人那邊……可要做些準備?

  他今早讓人傳了話來,說年後開朝第一件事,怕是要議一議季勉在戶部這些年的帳了。」

  謝硯垂眼撥了撥小炭爐里將盡的炭火:「錢老大人素來注重禮法。」

  他把炭火撥勻了,才慢慢站起身來,負手望著湖面上薄薄一層碎冰,「不必做什麼,讓他安排就好。」

  雪又零零星星地落下來了。

  謝硯望著湖面碎冰,仿佛自言自語:「等過了年,又是一番折騰。元宵節前最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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